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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之夜不想結束 之 夜車

 

 

(這一篇,入選了八十九年的年度小說)

 

 

   靜靜的夜,沉默的夏日晚間。

 

   關於西雅圖桑瑪謝社區有一部神秘夜間公車的事,已經是個流傳日久的傳說。從早年還沒有那麼多東方移民的時代開始,就已經有過這個神秘事件的記載。

 

   一開始,並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桑瑪謝社區接近附近的大學校區,住了不少充滿人文氣息的居民,有的人是大學的學生,有的是學校的教授,有的則是在文化機構服務的公職人員,因此,市政府的交通單位便很細心地在桑瑪謝社區安排了班次相當頻繁的公車服務,社區內本就常常可以見到燈火通明的夜間公車。

 

   在桑瑪謝社區裡,公車的行進速度總會放慢下來,派到這兒的公車司機也大多斯文有禮,據說,在西雅圖有一些公車司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像是古代中國隱於鬧市的智者,開著大型的公車,車上也許只載著三兩個客人,雖然可能有著不平凡的來歷,但是最在乎的,卻可能只是自由自在地享受這個風雅社區的美麗景物。

 

   在桑瑪謝社區的公車上乘坐是一種非常令人賞心悅目的經驗。有時候在天氣明亮晴朗的夏天清晨,帶著晨露芳香的風從窗口悠悠吹拂進來,耳際聽的可能是公車司機和教哲學的達馬教授談論古代印度的拈花微笑,也可能聽見大學文學院長專注傾聽白髮老太太講述古代中國的滿漢全席。

 

   總而言之,無論在什麼樣的天空下,看見桑瑪謝社區的公車緩緩從眼前劃過,消失在遠遠的道路彼端,本身就是個很令人愉悅的景象。

 

 

   但是,早在七十年代的時候,在這些令人愉悅的大個子車種之中,卻悄悄地出現一部神秘的奇異公車。

 

   第一次看見「夜車」的人是誰,已經不可考了,但是有一陣子,這部奇妙的夜車接連出現過幾次,後來,有個看見的人偶然寫了一首小詩,刊在社區小報的「創作園地」上。

 

   「……夜裡兩點,靜夜的星光下,那一輛帶著迷濛亮光的夜間公車緩緩駛來,空氣中隱約盪漾著歡樂的音樂,明亮的車窗映出滿載的人影……」

 

   也因為這首小詩,「夜車」的事才開始成為不少人頗有興趣的話題。

 

   首先,有個公車處的人直覺發現這首詩裡有一個破綻,彷彿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找個空檔翻了翻所有社區的時刻表,發現在理論上,是不可能出現這部公車的。

 

   因為桑瑪謝社區的最後一班公車是253路公車,晚間十點四十三分從西雅圖市中心出發,抵達社區的時候是十一點零六分,因此,在十一點之後,桑瑪謝社區就不會有任何公車了。

 

   所有的公車,也都在半夜十二點之前必須回到保養場,鎖上鐵絲網的大門。

 

   但是小詩的原作者卻以異常的堅定態度表示,在他的小詩中描述的景象全數是事實,並沒有任何誇張之處。

 

   基本上,還是那種「理論上黃蜂飛不起來,但是黃蜂卻天天在你的眼前飛來去」之類的奇怪現象。

 

   還有,真正見過「夜車」的人,其實寥寥可數,大多數的人都只是聽見別人的轉述,而仔細詢問那些真正見過「夜車」的稀有分子,卻發現他們都是在極偶然的狀況下和「夜車」在深夜的道上相遇,但是對「夜車」的瞭解卻一致呈現出完美的空白。

 

   車號多少,是哪一路的公車,車型是什麼,車是哪一種種顏色,這些目擊者都沒有注意到。

 

   唯一留下印象的,就只有那濛濛的車窗,隱隱約約的歡樂樂聲,車窗內泛出的滿載人影、白色光芒。

 

 

   據說,在八十年代的初期還有人曾經煞有介事地在深夜的社區內等待,等待看看能不能親眼看見這部神秘的公車。

 

   不過他們的努力後來證明只是徒勞,仔細算來,「夜車」的出現頻率其實非常的低,就像剛才說過的,看過的人簡直屈指可數,而且越是想要看到的人,就越是看不到。「夜車」的事從七十年代開始傳說以來,可考的出現率本就非常的低,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更是有好多年不曾出現,一直到九十年代才偶爾聽過一兩次它再次出現在桑瑪謝社區的傳說。

 

   當年迷戀過「夜車」傳聞的人,在歲月的流逝中年齒漸長,有的人忘懷了年輕時代的美夢,有人則從精敏的中年變成眼神渙散的癡呆。

 

   因此,到了九十年代末期的傷心酒吧時代,「夜車」的傳說,已經變成了淡如舊照片的記憶,也像是一陣秋日焚風過後的輕煙,動作大一點就要飄散無蹤。年紀輕的一代,像我和我的朋友凱文先生,只隱約在酒客們回憶往事的時候,才會偶爾聽見一兩次。

 

   而其它的酒客更是鮮少有人知道這件桑瑪謝社區夜車的傳說了。

 

 

   大致上說來,這就是「夜車」這個傳說的來龍去脈。

 

 

   九十年代曾經有個沉靜的夏夜,天空深藍,清清楚楚映著著燦爛光華的星群,斑爛溫潤的銀河橫在天空的中央,閃著亙古的美麗光澤。

 

   中國城某家中文報社有位編輯,迎著夜風在這樣的深夜裡走出報社設在桑瑪謝社區的辦事處,有點昏沉地走在空無一人的社區街道上,彷彿依稀之間,空氣中還傳來酸酸甜甜的花香。

 

   編輯的眼皮很重,連睜開眼睛也成了個很大的負擔,三天前在亞洲發生了近十年來最重大的事件,讓全世界的媒體像是發了瘋似地日夜趕新聞,編輯所屬的中文報紙自然不能例外,報社全員取消休假,為數不多的幾個社員已經一連忙了三天,三天以來,連打個盹都很難找得出時間。

 

 

   酸酸甜甜的花香在異國的夜裡彷彿有著某種魔力,一時間編輯惺忪的睡眼有些恍惚,跟著還有點閃神,以為自己聞著了少年時代在臺灣的國民小學校園的七里香,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古老記憶以前的校園。

 

   不行了啊……好睏好睏,編輯這樣想著想著,雖然停車的地方就在前面,但是看看身旁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個站牌,站牌下有張看起來挺舒服的白鐵長椅。

 

   反正自己算是單身,老婆孩子都在臺灣,也沒有人在家裡擔心……

 

   想到這裡,編輯就想開了,而且這個社區是個很安寧的社區,如果能夠在長椅上瞇一下,大概也沒什麼打緊吧?

 

 

   鐵製長椅的觸感有點冰涼,但是一躺上去,眼前就是開闊美麗的夜空銀河,滿天星斗,編輯的全身肌肉在0.3秒內全數放鬆,睏意仍在,但是那種終於能夠躺下來的滿足之感,還是讓他覺得,這輩子可能不會再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半夢半醒之間,有一刻編輯覺得自己已經睡了好久,但也可能根本沒有睡著,身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瀰漫著輕輕暖暖的風。

 

 

   靜靜地,輕輕柔柔地,空氣中的和風突地變了個旋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彷彿傳來了老鄉村音樂也似的歌聲,由遠及近,由模糊轉為清晰,正向著他緩緩而來。

 

   音樂聲中,還夾雜著好脾氣的溫和引擎聲,編輯睜開眼睛,有點吃力地瞇著眼,朝音樂聲、引擎聲的方向看過去……

 

   剛睡醒的眼睛也許看得不是百分之百的清楚,但是在夜空中,卻有一輛燈火通明的公車順著斜坡,向他所在的站牌處緩緩接近。

 

 

   編輯的睡意不能說已經全消,但是卻沒有睏到失去知覺,他撐著身體坐了起來,歪著頭,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部公車在眼前逐漸清晰,車上的白色燈光很亮,卻迷迷濛濛,伴隨著熱鬧溫馨的鄉村樂聲,彷彿可以見到車上坐滿了人……

 

 

   那部夜間的公車緩慢卻堅定地向站牌處駛來,車前的第一道門停在編輯的前面,「唧」的一聲煞了車。

 

   然後,車門「嘩」的一聲打開,透出了燦爛的日光燈光芒。

 

   在光芒中,司機是個有點白髮的矮壯美國人,載了副眼鏡,挺個大肚子,捲起袖子的手臂上手茸茸地,臉上卻是和善溫暖的表情。

 

   司機的身後閃著「下車付錢」的燈號,所以他伸直了右手臂,把手掌蓋在收錢桶上,以免漫不經心的乘客投錢進去。

 

   看來,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公車司機。

 

 

   「要不要上來啊!」司機好脾氣地對他笑笑,奇妙的是,編輯卻說不上來他說的是那一種語言,不像是英文,也不像是中文,卻完美地聽了個明明白白。「要上來嗎?這是最後一班車了喔!」

 

   編輯有點楞楞地看著他,身體卻不曉得為什麼,已經不由自主站起身來,跨上車上的階梯,走進了這部奇妙出現的夜車。

 

   身後的車門同樣地「嘩」一聲關了起來,司機不再理會他,右手換了檔,整部公車上的人往後微微一仰,然後又向前一傾,公車便順暢地再次前行。

 

 

   編輯有點茫然地看著車廂內,就如同先前看到的一樣,車廂裡已經坐滿了人,沒有人站著,但是不曉得為什麼,伴隨著音樂聲,車廂內的空氣卻像是停止了流動……不,好像是連時間也停止了流動,透現出一股寧靜,卻不至於讓人不舒服的氣息。

 

   從車窗外望出去,外面的景物卻看不太清楚,可能是因為車廂內光線太亮,外面的世界又太陰暗。

 

   但是車廂內的景物卻又清清楚楚,彷彿夜車裡已經變成了一個唯一存在的小小空間,安靜舒適,就算要待在這裡一輩子,也沒有什麼關係。

 

   編輯有點心不在焉地,想找看看有沒有位置可以坐下,幸運的是,他立刻就在近右邊中間的地方看見一個空位,便走過去坐下來。

 

   身旁的那個乘客這時轉過頭來,乍看見他的臉龐,編輯的眼睛睜大,嘴巴彷彿合不攏來。

 

   「是妳……」

 

   轉頭過來的是一個女孩,穿著久遠年代前的高中制服,清秀細瘦,臉上帶著沉靜的笑容。

 

   編輯凝望著她,良久,臉上像是水紋一般地,漾出如少年般純真的笑容。

 

   多年以前,當編輯還是個少年的時候,曾經在秋天放學的河堤上見過她。

 

   「我……」編輯有些結巴地說道,心中卻像是少年時代傾慕女孩的時刻一樣,忍不住「碰碰」地跳動起來。「我在唸高中的時代一直很歡妳……」

 

   女孩諒解地笑笑,彷彿知道他的心情。

 

   「我從來不知道妳的姓名,只知道妳是隔壁女校的學生……」

 

   塵封已久的記憶,像是決了堤的湖水一般,順暢地伴著車廂內的樂聲,流瀉在空氣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樂聲也已經換成空靈的普羅旺斯巨排笛。

 

   而女孩仍然像是多年前一般,一句話也沒吭聲,只是靜靜地聽著他的說話,聊少年時代的心,聊日後他談過的愛情。

 

 

   夜車靜靜地停了下來,女孩搖搖手,便走到車前的車門,投了錢,便走進車外黑暗不可知的空間世界。

 

   臨走前,還是像少年時代的河堤前一樣,回過頭來對他嫣然一笑。

 

 

   凝視著她清麗的身影沒入黑暗,編輯看得有點癡了,車子緩緩再次啟動,卻聽見身旁傳來悶悶的一聲咳嗽。

 

   回頭一看,他再一次目瞪口呆,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身邊已經又坐了個形貌威嚴的老人。

 

   而這老人的臉上每條皺紋他都熟悉,因為此刻在這部奇異夜車上,坐在他身旁的,居然便是他遠在臺灣的父親!

 

 

   與父親也已經有兩年沒見過面了,編輯的父親是個嚴厲的退役軍人,對待子女們非常的嚴格,即使是成年日久,編輯還是常常在受父親責打的噩夢中驚醒。

 

   父親容貌鮮明地看他,眼神中卻有幾許融化後的溫和慈祥。

 

   和前面那個女孩不同的是,父親還沒等他開口,便靜靜地先開始說話。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能夠體諒你們心情的好爸爸,也知道你也許依然怨我,怨我不曾讓你做你想做的事,讓你的一生始終有個遺憾。」

 

   父親指的是編輯年少的時候,曾經有過畫圖的天份,卻在高中聯考前被父親撕去了所有的作品。

 

   雖然後來編輯屈服在父親的想法之下,也乖乖地上了普通高中,唸了大學,但也似乎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便很少再和父親說話,即使是不得不開口,說的話也總是不超過兩三句。

 

   「我也知道,你們也怨我為了軍隊,沒有好好照顧你們的媽媽,讓她孤獨地在醫院中過世,但是你現在也做了人家的丈夫,也做了人家的爸爸,要知道,人生有許多事是不由自主的,有很多事你總以為還有明天,等到太遲的時候,再追悔就來不及了,是不是?」

 

 

   在沉靜的語聲中,編輯原先冷漠的神情放鬆了,面對父親時,直覺繃起的那面牆也逐漸傾倒。

 

   而那堅硬如磐石的老人,此刻眼眶也紅了,老耄的眼睛裡泛出淚水的光澤。

 

   視野中,編輯終於也不爭氣地流了眼淚,看出去一片模糊。

 

   想要說些什麼,喉頭卻哽咽住了,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而老人諒解地撫著他的手,拭了拭淚,卻從淚光中強笑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

 

 

   雖然編輯有好多話想要對孤獨一人住在臺灣的他說,卻不曉得為什麼,夜車又停靠了一站,老人雖然不捨,卻仍然起身,走向前方,投錢,然後下車。

 

 

   靜靜的夜車裡,編輯的身旁又陸續出現許多深藏在記憶中的人,不曉為什麼,他自己完全沒去推想整件事的不合常理之處,只是眷戀地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背影,從他的身旁劃過,走向車廂的前方,等待,投錢,然後下車。

 

   在這些背影之中,有許多是他生命中曾經以為不會忘懷的身影,但是卻在上班、排版、採訪、電視足球轉播、車子拋錨、馬桶不通等瑣事的間隙中逐漸褪去顏色,消失在生命之中。

 

 

   「我從來不怨你,但是有時候想起她,又忍不住要恨你。」

 

   說話的是一個曾經為他墮過胎的女人,當時他們兩人都年輕,也沒有辦法決定大多數的事情。那時候的女人已經有了知心男友,卻與他深深地陷入狂野的迷戀,最後卻以葬送一個小女孩生命的方式劃上句點。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人的生命真的很有限,如果不能為了自己而活,早上起床不能面對自己,這樣苟延殘喘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

 

   說話的是他年少時代在尼泊爾寺院中偶遇的一個陌生男孩。雖然此刻他的面目如生,仍然對著他侃侃而談,但是編輯卻依稀記得,曾經在時代雜誌上見過陌生男孩青紫冰封的永恒容顏,因為他後來喪生在艾佛勒斯峰的山頂,冰封的屍體運不下來,只能永恒又冰冷地躺在攻頂的沿路旁邊。

 

 

   夜車在追憶之風中走走停停,編輯在明亮的白色光芒中送走了為理想而死的舊友,送走了一個在噴泉旁永恒等待的高中生,送走了童年時代常常哼歌給他聽的外婆,也送走了另一群十八歲高中生在燦爛火光前立下的誓言。

 

   而不論多麼難忘的回憶,終究也要走到它的終點。

 

 

   夜車裡面,這時候已經開始播放柔美的古典音樂,那群火光中的高中同學們下車之後,編輯這才發現車上已經剩下自己獨自一人。

 

   他在行進的車中,有些踉蹌地走向前面的駕駛艙,低下頭,想從擋風玻璃處看看自己身在何方。

 

 

   胖胖的美國人司機從後照鏡看他,露出溫和的笑容。

 

   「你也該下車了,我們已經快要到達最後一站。」他好脾氣地笑笑,卻從那笑容中透現出睿智的神采。「還有,記得打通電話,告訴爸爸說你愛他。」

 

 

   而編輯下車的地方,有著一具站牌,一張舒適的白鐵躺椅。

 

   原來又回到了剛上車的地方,又回到了原點。

 

   夜車不就像是回憶一樣嗎?彷彿帶你走遍了時光,走遍了萬千空間。

 

   但是,回來的時候,總也是你出發時的原點。

 

 

   他發著楞,看著夜車緩緩關上車門,空氣中那種溫暖的和風逐漸消散,車上的音樂聲也逐漸遠去。

 

   然而,車子裡這時又充滿了濛濛的白光,在車廂的白光中,這時候彷彿又坐滿了恍惚的人影。

 

 

   據說,桑瑪謝社區的夜車仍然偶爾會出現在夏天的深夜裡。

 

   而後來大家才約略想起,原來這部神秘的夜車中,滿滿載著的,是許多人生命中最難忘懷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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