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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怪談會第二日

 

       農曆七月十四,「陰風慘慘怪談會」的第二天聚會。

       第二天天還沒暗,大部分的人就已經到了鬼屋,大夥兒都有了第一天的經驗,再怎麼樣也不願意在夜色深重的時候仍在鬼屋的外邊徘徊。

       除了昨天來的人幾乎全數出現之外,另外又多了幾個生面孔,原來是聽了昨天的怪談會還辦得挺精彩的事之後,慕名而來的。大夥看看天色還沒暗,就在鬼屋裡裡外外好奇地探險,時而敲敲傾圯的厚牆,拉拉垂下的長春藤爬山虎。有幾個膽大的也走進鬼屋裡看看,在微暗的下午光線下,鬼屋比較沒像前一個晚上那樣的陰暗可怖,但是陽光照不進的角落還是時時透出發霉的陰溼氣息。

       後來,有個人半開玩笑地說了句話。

       「喂!」他說。「趁天還亮,去『那個』房間看看怎樣?」

       大家當然都知道,他所說的「那個房間」,指的就是有紅衣女人肖像的房間。

       一群人因為有著白晝的光度壯膽,便推推攘攘地上樓去。因為心中有著無比的好奇心,所以我也跟著上去。

       進了那個房間,在明亮的光線下,那個女人的肖像看得更清楚了。前一天湯米曾經和我提過這幅肖像有一點奇怪之處,就是肖像上的玻璃薄薄地鋪了層灰塵,可是,卻在眼睛的部位一塵不染。

       我在人群的後方走進那個房間,卻發現再也沒有機會求證這件事了,因為最先走進房間的是一個西雅圖怪談會的原始成員,我們都叫他何公子。這個何公子本來就是一個做事不甚正經,有點輕浮的人,他走進房間之後,便和另一個男生隨手扯了塊窗簾布,把玻璃上的灰塵擦了個乾乾淨淨。我站在後面,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事大大的不妥,可是要具體地說出來又覺得說說不清楚。

       那個女人的肖像擦了灰塵之後看得更清楚了,只見得她果然是一身的紅色衣服,而這時候我才看出來,肖像是一張畫得非常精巧的絹畫,畫中的女人眼神極為凌厲,可能是因為聽過她的故事產生的錯覺吧?我看著女人在畫中的神情,突然有一種「她正在看全部人」的不快之感。

       「這就是那個女人了哪!」人群中,有人這樣低低地說道。

       「看起來不像那麼猛的樣子嘛?」何公子這樣不正經地笑笑說道,幾個男生也低低地調笑起來。

       突然間,那種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了。我排開人群,提前離開這個房間,身後仍然有人說了些什麼,傳來糢糊的笑聲。

       許久之後,我再一次去回想當年那場怪談會的諸多過往,雖然有些事情在當時並沒有放太多心思,卻有部分在事後的不幸事件陸續發生才陡地鮮明突顯出來。在那次的「陰風慘慘怪談會」後,截至我忠實地記錄下這段過去的時候為止,參加「怪談會」的人們已經有七位發生了不幸的事故。而直到現在我才想起,這七個人之中,大多數都在怪談會的第二天進過放女人肖像的那個房間。

       而且,除了林成毅之外,同樣也離奇送命的,就是當時將肖像玻璃擦去灰塵的何公子。

       當然,這些事在當時是沒有人會預知的。我將那群人的訕笑聲留在身後,走過一個一個的陰暗客房,下了樓梯。剛好林成毅也到了,他只和門口的人們草草打過招呼,聽得有人已經進了那個肖像房間,他便興沖沖地也跑上樓去和他們湊熱鬧。

       夜,就在大家的期待下,靜靜的來臨。

       第二天的陰風慘慘怪談會於焉開始。

       本來好事的林成毅另有一個瘋狂念頭,按照他的意思,他覺得如果把第二天的怪談會挪到女人肖像的那個房間豈不是更刺激嗎?但是,這個瘋狂的念頭隨著夜色的變深變得沒人附和,連那群怪談會的原始成員也不是很熱絡,所以我們還是全數進了前一天辦怪談會的主人房,同樣點了兩支蠟燭,一支在人群中傳,一支則握在說故事人的手上。

       前一天說過精彩當兵鬼故事的男孩明輝今天也來了。他在昨天的故事中,講了一個非常精彩的衛兵鬼故事,也說過除了那個讓連長嚇到主動撤哨的十二哨之外,他們的軍營中還有幾個哨所鬧鬼鬧得非常凶。林成毅一開始就說,大家一定都非常想知道其它幾個哨的鬼故事吧?所以,今天的怪談會就再一次讓明輝的當兵鬼故事展開序幕。

       在閃爍的燭光中,明輝以他一貫的低沈開始說話。

       「有沒有發現,許多的鬼故事常常發生在軍營、校園?」他技巧性地暫時停頓,看著人群中許多人有點恍然地點頭,他淡淡地笑著。「其實,這並不是一個偶然的現象。因為我後來發現,有許多的鬼故事發生的地點和墳場、死人永遠脫不了關係,也許這樣子的地方特別容易吸引死靈吧?那麼,為什麼軍隊和學校會和死靈扯上關係呢?因為這兩種單位都需要很大的土地,而什麼樣的土地最便宜?從墳場填平的地最便宜,而我們當兵的那個部隊單位,就是這樣一個滿山遍野都是墳堆的陰森所在。」

       「我昨天說過,我們的部隊當時在山上的整個巡查圈中有十二個哨所,但是有不少個是廢哨,而通常,廢掉的哨所都會有一些鬧鬼鬧得挺凶的傳說。在我的印象中,二哨、五哨、九哨,再加上我們那個鐵齒連長遇見鬼的十二哨,都在我當兵的時候鬧過鬼,而且型態都不一樣。我先從二哨說起好了。

       當年,我們部隊中的二哨其實並不像其它的哨所一樣在深山裡面,離部隊的總部只有百來公尺的距離,但是它卻是個已經廢掉好久好久的崗哨。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有人就在崗亭裡放了個破破爛爛的模特兒,還煞有介事地幫它戴上了鋼盔,穿了全套的軍服。

       在部隊裡,每天晚上每隔半個小時衛兵都得打一通電話到總部的總機處回報,說是為了回報狀況,但其實也有點防堵衛兵打瞌睡的用意。十二個崗哨中還有衛兵站著的崗亭都有對講機,在總部的總機那兒會有指示燈,從哪一個哨打來的在總機的儀表盤全都一目瞭然。

       而出事那天,在總部裡輪到總機的就是我。

       出狀況的時刻是在半夜大約兩點鐘左右。部隊規定,每一哨的衛兵必須固定在整點和半點的時候打對講機向總機回報。那天半夜快兩點的時候,我不小心打了個盹,迷迷糊糊中被對講機的鈴聲吵醒。我在半夢半醒間醒過來,插了接話的插頭,亮燈的是二哨,因為剛睡醒的緣故,我一下子也沒想到有什麼不對勁,就把話筒拿起來聽。

       『喂!總部,』這是我們總部的回答模式。『二哨請回報。』

       可是,對講機裡靜靜的,沒有聲音。

       我還想再問一次,可是逐漸清醒的神志回過來了,我看見亮燈的是二哨,就知道有點不太對頭了,因為,二哨一直都是空哨哪!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話筒裡傳來一個很遙遠,又有點有氣無力的聲音,說著這樣的話。

       『總部哪…』「它」虛無飄渺地悲悲地說道。『我已經在這裡站二十年了,怎麼還沒有人把我換下來哪!』

       我當時只覺得一股涼氣「颼」地從背脊昇起來,腦子一片空白,只呆了兩秒鐘,便按了部隊裡的『緊急集合鈴』,在部隊中,按了這種集合鈴表示部隊中有重大事情發生,所有的軍官、士兵必需在三分鐘內全付武裝集合,然後到出事地點處理。那天晚上,全營一百多人就在半夜兩點鐘迷迷糊糊衝到二哨。我在跑到那兒的過程中約略告訴連長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那個鐵齒連長在那時候已經見識過了十二哨的怪事,比較沒那麼鐵齒了。我們跑到了二哨,卻看到了非常奇怪的事…」

       「別賣關子啦!」林成毅性急地說道。「快說下去啦!」

       「我們看見那個擺在二哨的模特兒倒在地上,鋼盔掉在一旁。可是,最可怕的是,二哨的對講機聽筒也掉了,電話線纏在模特兒的手上,纏纏繞繞的,花了好一會兒才解開。」

       湯米側著頭,隨即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聽起來不像是鬼故事,倒像是個惡作劇。」他說道。

      「原先我們那個連長也這樣想的,可是,連裡面的機械兵查了查二哨裡的對講機,才發現對講機根本就只剩下一個空殼子,根本就不能通話。」

       「還是有可能是個惡作劇啊!」湯米固執地說道。「有可能是總機那兒被作弄了。」

       明輝搖搖頭。

       「我們那個連長和你一樣聰明,所以他立刻將所有人帶回總機,一群人擠在總機的小房間門口,通二哨的插頭依然插著,而指示燈也一樣亮著二哨的字眼。眾目睽睽之下,機械兵把儀表盤拆開,二哨的指示燈根本就沒有燈泡在裡面,可是在燈的表面卻仍然亮著,一直亮了十來分鐘才慢慢黯淡下去…」

       明輝刻意地盯著湯米看,想看他還有沒有說詞,只見湯米也是有點目瞪口呆的表情,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怎麼可能…」人群中,有人這樣喃喃地說道。

       「那通話筒呢?」我問道。「還有沒有人回答?」

       明輝搖搖頭。

       「沒有,因為當時的氣氛太怪了,大夥兒只是死命盯著那盞沒燈泡的燈看,連想都沒有想到可以把電話筒拿起來再和『它』通話看看。」

       一時間,室內一片靜默,大家都被這種怪異的情景吸引住了。久久,才有一個女生在人群中怯生生地問了個問題。

       「那…那個模特兒後來有沒有換掉,讓它下來休息?」

       「換了,不過也不算換啦!後來連長找了個道士做了場法事把它燒了,也沒有再換新的模特兒上去。不過…其實後來我們的連長私底下和我聊過這件事,他還是和湯米的想法很接近,認為雖然整件事已經這樣詭異了,卻仍然有一個非常大的破綻在。」

       「什麼破綻?」湯米像個神探似地認真地追問道。

       「連長說,那天那通怪電話說『它』已經在那兒站二十年了,站得很累不是?」

       「你是這樣說的啊!」湯米點點頭。「不是還說要你找人換它下來嗎?」

       「可是,我們的連長說,那個模特兒是在他任內放上去的,只在二哨放了一年多,哪裡來的二十年?」

       聽了這樣的說法,大家覺得又可怕,又有點好笑,人人都露出古怪的神情。

       明輝說完了這個故事,正打算把蠟燭交出去的時候,林成毅伸出手將蠟燭擋了回去。

       「不行,你還是只說了一個哨,不是還有什麼五哨、九哨嗎?」他朗聲笑道。「大家想不想聽這個人把故事說完?」

       大家低低地「鬨」一聲,紛紛表示同意,因為每個人都想聽另外幾個哨發生了什麼事。

       「先講五哨好了。」林成毅把蠟燭遞回明輝的手上,笑著說道。

       明輝手上握著蠟燭,想了一下,才緩緩的開口。

       「五哨,這個哨所和其它的哨不同的是,它並不是一個廢哨,因為一直到我退伍的時候,五哨依然還是有人站,並沒有廢掉,」他說道。「所以,即使一直鬧鬼,五哨還是沒有撤掉。而且,五哨的鬼和其它哨所的鬼不同,這個鬼,是一個會幫忙我們阿兵哥的鬼。」

       聽見這樣的前言,大家更有興趣了,人人屏住氣息,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在我們的部隊中,阿兵哥和軍官永遠在玩一種像是官兵捉強盜的遊戲。半夜在一般人的生活中是睡覺的時段,但是辛苦的阿兵哥們卻要站衛兵,生理時鐘作祟之下,常常就有人會在站衛兵的時候打瞌睡。」

       「對,」有一個年紀大些的男生也點點頭。「而且有時人手一缺,一晚上搞不好要站上兩班呢!」

       「嗯!」明輝點點頭。「但是人就是這樣,特別是大夥兒都是廿歲出頭的小伙子,遇到瞌睡蟲一來,簡直要有超人的毅力才撐得下去的。但是撐不下去的機會還是有,所以如果站衛兵的時候被軍官抓到打瞌睡其實是很嚴重的事,小則扣假,嚴重一點也可能被關緊閉。半夜站衛兵打瞌睡被抓的情形常常發生,可是,在所有的哨所中,唯獨站五哨的衛兵從來沒有被抓過,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五哨有一個鬼,這個鬼會幫阿兵哥,所以在這個哨站衛兵從來沒有被軍官抓到過。」

       大夥兒紛紛地「喔」了一聲,覺得這種情形相當的有趣。

       「你說那個鬼會幫你們,」湯米好奇地問道。「怎麼幫?」

       「大部份的情形是這樣的,如果你在這個哨上站衛兵,站的時候打瞌睡,有時候,會發生一些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你醒過來,如果有這種情形出現,就表示巡查的軍官快要出現了。」

       「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呢?」有人這樣問道。

       「聽說…我真的必需強調一下,因為這個哨的歷史因為我實在沒有親身經歷過,只是聽一些老兵說過不少相關的故事,所以情節只能算是轉述。聽說早些年這個鬼對阿兵哥還算相當的和善,如果有人打瞌睡,有軍官快來了的話,會聽見有人在你的耳邊叫著:『學弟!學弟!別睡了,有人來查哨了!』,有時候,則是打瞌睡的人會打個哆嗦驚醒過來,剛醒來的時候會看見前頭一個穿軍服的人影,可是定睛一看,就什麼也沒有了。這時候,大家心知肚明,因為不一會兒,查哨的人就會出現了。」

       「還真有人情味哪!」有人在黑暗中湊趣地說笑道。

       「什麼是『學弟』?」美國人湯米疑惑地問道,他是個從來不曾到過臺灣的外國人,雖然中文說得不錯,但是遇到一些特定名詞就不行了,像前一天的敘述中,他也一時聽不懂「陰陽眼」是什麼意思。

       「在我們當兵的時候,按照我們入伍的先後,我們會以學長學弟相稱。所以,學弟的意思就是說,被稱呼的人是比稱呼者後進的阿兵哥。」

       「那麼…」湯米還是有點疑惑。「為什麼那個鬼會叫人『學弟』?」

       一開始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問題,現在湯米一提起大夥兒才想到這也是個耐人尋味的問題。

       明輝很讚許地點點頭,彷彿是在稱讚他問到了關鍵的核心。

       「這個就是五哨的鬼最特別的地方,因為五哨的這個鬼是個有名有姓,而且有案可考的鬼。他是個早我們五年在營區當過兵的學長,當年就是在五哨自殺的,死後卻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離去,就一直待在五哨照顧這些半夜打瞌睡的學弟們。」

       聽到這裡,大家恍然地「啊」了一聲,出現了這樣很少聽見的情節,果真令人聽得津津有味。

       「當初,聽說這個學長因為一些家庭因素一時想不開,就在哨所上了弔,剛死不久就已經常常在五哨出沒了。後來,聽說和他同時入伍的阿兵哥們退伍的時候還辦過一場公祭,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沒有回家…」

       「就一直留在營區,照顧半夜打瞌睡的阿兵哥們。」林成毅有點感性地這樣說道。

       「不過,後來聽說有人對『它』做了些不敬的事,所以現在『它』已經不會那麼友善地叫醒你了。但是還是會在軍官查哨的時候提醒你一聲,只是用的方式就不再那麼客氣,可能是打你一巴掌,或是把鋼盔推倒,匡鎯匡鎯地掉下臺階什麼的,不過…」最後,明輝仍然謹慎地說道。「這真的只是聽來的故事,不像前兩個哨,是我的親身經歷。至於九哨的故事,那就離我的當兵時代更遠了,也沒有什麼太精彩的情節,只聽說在半夜會有金屬的聲音在鐵絲網前劃動,好像有人拿著金屬器物在鐵絲網前劃著玩,還會發出一長串的火花,可是鐵絲網的另一端

       不可能有人在那兒走動的。基本上,就是這樣的故事。」

       明輝說完了九哨的故事後,一室裡有了暫時的沈寂,每個人都在這場靜寂中消化方纔聽見的奇妙鬼故事。過了一會,林成毅才在人群中開始出聲說話。

       「蠟燭…」他看看四週,除了明輝遞給他的燭光之外,另一根一直在傳遞著的蠟燭現在正在靠西側窗口的角落閃爍。「請接到蠟燭的人說下一個故事。」

       這時候,接到蠟燭的是一個戴眼鏡,瘦瘦高高的男生。這個男生我也認識,我們都叫他布萊恩,是在西雅圖的大學同學,但是並不是「陰風慘慘怪談會」的成員之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布萊恩是在美國長大的日本華僑,好像也從來沒來過臺灣。

       「請介紹一下你自己。」林成毅按照慣例這樣說道。

       「我叫布萊恩.黃,」布萊恩說道。他的聲音比較高一點,和前幾個嗓音低沈的說故事者有點不同。「但是我的日本姓氏是佐藤,因為我是從日本來的華僑。」

       以一個在美國長大的小孩子來說,布萊恩的中文算得上流利,雖然有點腔調,但卻表達得相當流暢。

       「我現在要說的,是一個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故事,應該可以算得上是鬼故事吧!

       我小的時候住在日本的福岡,後來搬到了美國,但是有時候還是會趁暑假的時候回到福岡渡假。有一年,我記得應該是我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我又在夏天回福岡渡假了。在那個夏天,我和我的朋友們玩得非常開心,玩機車、玩衝浪,一個夏天就這樣過得非常的快,幾乎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有一回,我和朋友騎機車經過海邊的一個隧道。那是一個燈光很亮的隧道,在裡面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水泥牆和山壁。在隧道的牆壁上用水泥建了一根一根的牆柱,那種牆柱很奇怪,並沒有和隧道的天花板連結,而是留下了大約兩公尺的空隙,加上那種牆柱又非常的粗,所以在牆柱的頂端應該是一塊可以站人的空間。一般來說,騎過隧道的時候應該沒有人會去注意這種牆柱的,為什麼我會注意到呢?因為我在高中一年級騎過隧道那一次,不知道為什麼就遠遠看見有一根牆柱上站了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林成毅奇道。「站在牆柱的頂端?」

       「嗯!」布萊恩握著蠟燭,燭光映照下的眼神有點空白,彷彿正在追憶一項迷濛的回憶。「我遠遠就看見她了,看得非常清楚。因為我是坐在朋友機車後座,不用騎車,所以能夠分心去看別的地方。在隧道裡,每經過一根牆柱,因為空氣的對流,耳朵裡就會發出一聲聲「唰」的聲音。在這種聲音裡,那個女孩越來越接近了,我可以看得很清楚她的臉。」

       「是什麼樣子的臉?很可怕嗎?」湯米很好奇地問道。

       「不,一點也不可怕。那是個很美的女孩子,頭髮短短的,單眼皮,小嘴巴。為什麼我會看這麼清楚呢?因為隧道裡的光線很亮,而我從老遠就看見她了,一直盯著她看,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過她。她也和我對望著。我從遠遠的平視角度看她,一直到離她很近時,轉成了仰視的角度,經過了她站的那根牆柱後,我還回頭去看她,而她也站在牆柱上一直看我。」

       「就是你們兩個一直在對看的角度就是了,是嗎?」我問道。

       「對,就是這樣,」布萊恩點點頭。「她的樣子我現在還記得好清楚。那真的是很漂亮的一個女孩子,但是臉上的表情很悲傷,也好像流著眼淚的樣子。」

       「你說,她站在隧道裡的牆柱上對不對?」湯米說道。這個頭腦縝密的美國人就好像是推理小說中的神探一樣,聽起鬼故事來像是在辦殺人案。「那種牆柱有多高?」

       「我想,大概在四公尺到五公尺之間,但是上面並沒有和隧道頂連接,而是留下兩公尺的空隙。」

       「那女孩子就站在牆柱的頂端?」

       「其實,我想事情最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因為那是一個完全沒有人行道路的隧道,」布萊恩說道。「只有開車的路。而且,我就一直這樣看著她,一直到出隧道口為止。但是,最奇怪的是,後來我問那些一起經過隧道的朋友,可是,卻沒有人注意到牆柱上站著任何人,換句話說,只有我一個人看見這個女孩子。後來,我們回程又要經過那個隧道了,這一次,我刻意去注意看見女孩子的那根牆柱,當然,我一定記不得是哪一根特定的柱子的,但是約略的方位卻是記得的,不過,在回程我看遍了每一根牆柱,卻再也沒有看見那個女孩子了。

       不過,在回程上我卻注意到了另一件很奇怪的事,我發現那種牆柱是緊貼在隧道壁上的,而在牆柱的前端也沒有看見任何可供攀爬的梯子,那個女孩子是怎樣上去的,也是讓人非常想不通的一件事。但是你們知道,年輕人就是這樣,雖然發生了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可是過了一陣子就不記得,只是偶爾想起來見過這樣一個女孩子,她的臉,她的悲傷表情,過了很久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高一那年渡完暑假後有好幾年我沒有再回去日本,再一次回去已經是大學三年級,也就是去年的事了。我回到了福岡,又聯絡上了幾個少年時代的玩伴,玩了幾天之後有人提議到附近海邊去玩風帆船,幾個人一樣騎著機車,騎到那個隧道附近的時候我才想起來,原來我又到了那個見過短髮女孩子的隧道口了。

       我們幾個人從陽光下騎進光線比較暗淡的隧道,那天的隧道裡壞了幾盞燈,光線有點陰暗。剛進隧道口的時候我的心裡打了一個突,想起來幾年前看過的那個女孩子,這一次我是騎著機車的,在隧道中騎了沒多久,遠遠的,我又在遠處的一根牆柱上看見有個人影站在上面。」

       「是…」林成毅結結巴巴地問道。「又是那個女孩子?」

       「沒錯,真的是她,」布萊恩的臉上充滿著困惑的神情。「我從好遠好遠的地方就認出來了,還是一樣的臉,一樣的頭髮,一樣的悲傷神情。我一邊看著,一邊叫坐在我背後的朋友看。我的朋友也看見了,後來,他說他還和那個女孩子招手,可是女孩子一點也沒有反應,只是和我一起對看。那時候,我心裡面有點害怕,也不敢停下車,就這樣越過女孩子站的那根牆柱,出了隧道。我們追上在前面的幾個朋友,向他們說了發生的事。有個膽子大的朋友就說:『我們為什麼不去那根牆柱前面看看?』,因為有多一點人壯膽的緣故,我們真的就折回去隧道裡面探個究竟。

       結果,就和幾年前那一次一樣,我們折回隧道之後,再回到牆柱前面,就已經沒有任何人影了。我們將車子停在牆柱前,打算爬上去看看,卻發現柱子上光溜溜的,根本就爬不上去,如果那個女孩子爬得上去,一定是練了輕功。

       我和那幾個朋友約略說了前幾年也看見過這個女孩子的事,其中有幾個朋友對這件事產生了莫大的興趣,海邊也不想去了,他們堅持要查個水落石出。在隧道口繞了一會,發現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往隧道上方的山上。我們在小路上走了一會,才發現山上是一片整理得非常漂亮乾淨的墓園。我們在墓園旁探了探,也沒發現什麼不對的地方。突然間,有個老管理員扛著鋤頭遠遠走過來,看到我們,又看了我一眼,突然說了句讓我們都嚇了一跳的話。」

       「什麼話?」林成毅迫不及待地問道。

       「他說,」布萊恩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在燭光下看起來蠻詭異的。「指著我說,你又來了?好幾年沒來了,怎麼又來看她了?」

       「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湯米問道。「當然,你一定從來沒有去過那個墓園的,對不對?」

       「當然,我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墓園,也因此,聽到這樣的說法我也覺得非常的訝異。那個老管理員又走近了些,仔細地打量我一眼,才發現認錯了人。原來,從前真的有過一個長得和我很像的男孩子常到這個墓園來探望葬在這裡的女朋友,只是這個男孩子年紀要比我大上十多歲,而且也已經很久沒來過了。我聽了他這樣說,心裡突然有著靈光一閃的感覺,我們央求老管理員帶我們去看這個男孩子女朋友的墳墓。老管理員拗不過我們的哀求,就帶我們去了…」

       「結果…」有個女生喃喃地問道。「就是那個…那個站在牆柱上的女生?」

       「我想應該是,」布萊恩說道。「老管理員帶我們去的,是一個年輕女孩的墳墓,那個女孩叫做原辰素幸,是十六歲時過世的,但是如果在世的話,應該已經有三十歲了。墳墓上有張用磁磚砌成的照片,短頭髮、小巧的嘴唇,雖然照片已經有點糢糊,卻可以看得出來就是我在隧道裡看見的女孩子。而且,我後來才想起來,這兩次我看見她的時間相隔了四五年,可是兩次見到的卻是同一個模樣,一點也沒有變過…」

       「所以,」方纔開口的女生仍然有點喃喃自語地說道。「所以她以為你就是她那個好久沒來看她的男朋友?才會站在隧道裡看你?」

       「也許是這樣,但是實情是如何,我想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吧?」

       「你還會回去看她嗎?」女生彷彿不願意讓這個故事太早結束,一直問著布萊恩不同的問題。「你想,她是不是有可能會愛上你?」

       當然,這種問題是不會有答案的。布萊恩苦笑地聳聳肩,一時間也不曉得該怎樣去回答。這時候,蠟燭正傳他的身邊,他就勢把手上的蠟燭傳過去。手持兩支蠟燭的,是一個個子粗壯的男生,這個男生在剛才明輝說到當兵鬼故事的時候曾經接口說了幾句話。原來,他也是個當過兵的人,手持的蠟燭,他也說了一個當兵時代發生的鬼故事。

       原來,這個男生當兵的時候也曾經在一個滿佈墳墓的營區待過,有一次,有個阿兵哥半夜站完衛兵回來睡覺,沒睡一會就大哭大叫地在寢室內繞著圈亂跑,直說有個飛在天上的墓碑追著他打。眾人拉著他,好不容易讓他靜了下來,沒過一會兒又是一樣,又大哭大叫地亂跑,同樣說有塊墓碑追著他打。這樣鬧了一夜,鬧到天明人才靜下來。

       單位裡有些軍官見多識廣,一聽之下就知道出了什麼蹊蹺。原來這個兵下了衛兵懶得上廁所,所以就在野地自行解決。單位的軍官要這個兵帶他們到撒尿的地點察看,果不其然,這個兵的確在夜裏認不清方向,把尿撒在一座墓碑上,也因此才被夢中的飛天墓碑追了一整個晚上。

       還有,另外一個叫做春木的男生也說了個和布萊恩有點類似的鬼故事。

       這位春木曾經在高中時代有一回在夜裡騎車回家,經過一道拱橋時發現欄杆上朝著河水坐著一個穿碎花白色小洋裝的女孩,一頭的長髮,低著頭,垂下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臉,所以看不清楚她的長相。原先春木是好心,想去問問她有沒有什麼要幫忙地方的,可是正當要折返的時候才猛然想起,這個女孩的身邊泛著青白的微光,所以他才能在黑暗的橋旁看她看得這麼清楚。這樣一層想法之後,當然就不敢返頭了,一路騎回家,到家時,才發現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

       後來春木的爸爸看見他神色不對,問了他原因,才知道原來那個橋上的女孩…不,應該說是女鬼其實早在春木的爸爸那個年代就已經在了。春木的爸爸年輕時也和朋友在同一個地點見過那個女孩,但是故老都流傳這個拱橋是個冤氣極重的地點,所以沒有人曾經見過這個女孩的長相,也不曉得她為什麼一直會在那兒徘徊不去。

       接下來,說故事的是一個留平頭的男生,自我介紹叫做阿良。阿良說的故事並不是太長,只是短短的一則。他說的是家鄉的山上曾經發生過的靈異往事。有名開運豬車的司機曾經在當地的山路上開車經過,因為運豬必需每天早上很早就啟程,所以那名司機開過附近山區的山路時,是清晨三四點鐘的時候。那天的山路上有著挺濃的霧,司機在霧中慢慢前進,卻看見從遠遠的路中央飄過來一個隱隱約約的物體,他凝神細看,等到看清楚是什麼的時候,不禁慘聲大叫起來。

       那是一個飄浮在半空中的女孩,只有上半身,下半身完全看不見,女孩子的身上穿著白色的衣服,卻染著斑斑的血跡。她的臉色非常的難看,是那種會讓人聯想到死亡的慘白。她就這樣,一臉怨毒的神情慢慢飄向載豬車司機的駕駛窗前,那張可怕的血臉緊緊貼在車窗上,目不轉睛地瞪著司機看。

       那司機到了這一霎那再也忍耐不住,狂吼一聲便踩下煞車,打開車門就往外面跑。在山路上跑了好久,好不容易才遇上了巡山的警察。警察陪著載豬車的司機回到遇見女鬼的地點去,發現霧氣猶在,可是那女鬼卻早已不見蹤影。不過,載豬車的前輪卻離懸崖不過幾公分光景,車頭已經全數懸空,如果當時司機沒有踩下緊急煞車的話,早已落下三百公尺深的深谷。

       只是,那女鬼的出現是為了救司機還是害他跌落山崖,已經是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等到阿良的故事說完,林成毅站起來宣布怪談會的休息時間又到了,他將室內的燈打開,讓大夥有個機會舒活舒活一下筋骨。因為有了前一個晚上的經驗,大家比較知道怎麼去抒解一下因為精彩鬼故事層出不窮而繃緊的神經。有人挑這個空檔結伴去上廁所,有人坐在原位低聲地交談。我混雜在人群之中,突然間發現有一件不太尋常的事。

       不過,說「不太尋常」也未必,只是透著一點奇怪。我發現那個前一天晚上自稱看得見一些靈界東西的胖胖女生美珍並沒有在人群之中,而我在剛到的時候也沒看見她的人影。如此看來,今天的「陰風慘慘怪談會」她是唯一一個缺席的人了。

       當時,老實說我並沒有想得太多。只是一個自稱陰陽眼的人參加過一晚上的怪談會,第二天就不再出現總有點奇怪。

       「喂!」我走過去林成毅的身邊,隨口和他提了提這件事。「那個陰陽眼的女生今天沒來呢!」

       林成毅聞言也向人群細細地環視了一遭,隨即聳聳肩。

       「來者不留,去者不追,這個怪談會本來就是這樣的嘛!」他輕鬆地說道。「也許她覺得我們的故事不夠看,就沒興趣了吧?」

       既然連他都這樣說,那我就沒什麼好講的了。看看大部分人都回來了,林成毅將燈關掉,一室內又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兩支蠟燭在黑暗中閃爍著光芒。

       接下來要說故事的人是一個生面孔。一個臉色有點蒼白,五官卻十分秀麗的女生,這個女生好像是和幾個朋友一起來的。她的眼珠子色澤非常的淡,幾乎近似淡褐色的樣子,在不甚明亮的光度中,像是靈媒一樣的透現出神秘的氣息。

       「啊!又是一個陰陽眼的人嗎?」這是當時我心中忍不住萌生的奇異想法。

       不過,聽她說了幾句話之後,好像只是一個平常的漂亮女孩。女孩自我介紹叫做宛青,是朋友介紹來參加怪談會的。

       「剛才聽了前面那位先生說的故事,說那個坐在拱橋上的女鬼的事,我才突然間想起來有些事情和這個故事可以連得上一點關係,」宛青握著蠟燭的手勢和其它人有些不一樣,她的手指細長,像是拈著什麼似地兩手持著燭光。「有些傳說中說,那些站在水邊,或常常出現在橋邊的鬼魂,很多都是為了尋找替身才出現在那兒引誘人的,不曉得大家聽過這樣的故事嗎?」

       「聽過,」林成毅點點頭。「我們在西雅圖的『怪談會』中常常談到這方面的事,一般的傳說上來說,最常找替身的是淹死的水鬼。但是如果鬧起來最凶的話,則是弔死鬼。」

       「對,」宛青向他微微頷首,表示同意他的說法。「我想,這種傳說在我們的記憶中或多或少都曾經出現過。在我們的老家,有一年就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因為情形非常的怪,所以我對它的印象非常深刻。

       有一年夏天,在我們的老家有四個兄弟因為耐不住暑熱,就在下午偷偷跑到附近的溪邊玩。這四個兄弟年紀都非常的小,最大的才十四歲,最小的不過六七歲。在這裡要說明一下的是,他們去玩的那條小溪是附近小孩子非常喜歡去的一個地方,溪水相當的淺,最深的地方也不過淹到膝蓋的一半,所以,附近人家也很放心小孩子到這條溪裡去玩,因為那麼淺的溪水應該是不會出什麼差錯才對。

       可是,這四個兄弟在那個下午居然在那條溪裡淹死了三個。」

       「怎麼可能?」前一天說過不少話的大學生阿忠今天也來了,可是卻一直沒吭聲,一直到現在才開口。「不是說,那條溪最深的地方只到小腿的一半嗎?怎麼會淹死三個呢?難道是河水暴漲嗎?」

       「所以,這件事就變成了當年村裡最轟動的怪事。」宛青徐徐地說道。「唯一沒死的是四兄弟裡面的大哥,應該說算是他的命大,因為他是被路過的一個農夫救活過來的,據那個農夫說,他那天下午湊巧路過那兒,溪裡面已經臉朝下趴著三個小孩,都已經硬梆梆沒氣了,而當他發現這幾個小孩的時候,這個獲救的哥哥也以同樣的姿勢趴在淺淺的水裡,救起來的時候也已經失去了知覺,送到醫院急救才救活過來的。」

       「怎麼會有這種事?」湯米不可置信地駭然笑道。「他們就這樣淹死的?」

       「後來警方將小孩子的屍體檢查過,發現沒有任何的外傷痕跡,也不是死後落水,而真的是淹死在水裡的。」

       「那個大哥呢?」林成毅急急地問道。「後來有沒有醒過來?」

       「有,」宛青簡潔地說道。「而且還恢復了知覺。當他醒過來之後,知道弟弟都已經全數淹死了的時候,情緒變得非常激動,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大人們一直問他當天發生的經過,可是等到他情緒平定下來,說出來的經過卻讓每個人面面相   ,不曉得如何是好。」

       「是水鬼嗎?」林成毅還是不改心急的個性。「真的有水鬼嗎?」

       「據那個哥哥說,當天下午,他和三個弟弟跑到溪邊去玩,一開始並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天氣炎熱,水卻非常的清涼,幾個小孩玩了一會水之後,突然間,最小的弟弟喊了:『花!好漂亮的花!』,就往水中央走去。

       幾個大一點的往弟弟指的方向看,的確看見了一朵非常大、非常漂亮的紅花開在水中央。幾個孩子這時候就神志有點不清楚了起來,也沒有想到最小的弟弟往水中央走去就沒有再回來。跟著,第二個弟弟也彷彿身置夢中地口中唸著:『花!好漂亮的花』,也朝水中央走過去。第三個弟弟也走過去,而且沒有回來的時候,那個生還的哥哥說,那時候什麼事都沒有想,心裡面只想著那一朵大紅花,而且一心一意就只想摘到它。

       三個弟弟都走過去水中央之後,那個哥哥也走進水裡,他一心只想摘到那朵花,然後,就神志不清了。大概就在這個時候,那個農夫才走過來,及時把他拉離水面,救了他一條小命。最重要的是,那個農夫後來也去警察局做了筆錄,而他信誓旦旦地肯定,當天下午的溪裏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一朵大紅花。」

       「所以,那個大紅花是假的東西?」湯米問道。

       「不曉得是真的還是假的,」宛青說道。「但是村子裡的老一輩這時就傳出了一種說法,說那條溪其實是有水鬼在『討替』,這是臺灣話的說法,意思說就是有水鬼在那兒討替身。所以,一直到現在,村子裡的大人都絕對禁止自己的小孩到那條溪旁玩,怕成了水鬼的祭品。」

       「其實在民間傳說裡,水鬼討替身是最常聽到的,而且常常聽到的情形和宛青剛才說的非常類似,」阿忠說道。「有時候會平白無故在水裡出現漂亮的東西,有時是花,有時是玩具,而這些東西實際上是不存在的,只是要吸引你到水裡去。有時候,傳說中水鬼也會化身成人向你求救,如果你以為有人在水中溺水,因而下水解救的話,就中了它的計了,因為,這樣子它就可以完成『討替』的工作。」

       「這樣子的傳說我也聽過,」有個女生接口道。這個女生前一晚上也在,人很開朗,和說故事的人聊得相當融洽,但是自己並沒說故事。「但是,有一種鬼也討替身,討起來卻要比水鬼厲害得多,剛才林成毅也提過了一點點。」

       「你剛才說什麼?」湯米也許是方纔沒聽清楚林成毅說過什麼,悄聲向他問道。

       「他說,」開朗女孩沒等林成毅開口,便俏皮地接上去。「我來幫你說。剛剛林成毅提過,會討替身的鬼除了水鬼之外還有弔死鬼。聽說,水鬼討替身只討一個就可以超生了,可是弔死鬼一討起替身來,卻是接二連三的。」

       大夥紛紛張大眼睛,許多人都露出「有這麼厲害嗎?」的疑惑眼神。

       「其實,在古代的鬼書『聊齋志異』就曾經描述過弔死鬼討替身的情形。在那個故事中,弔死鬼化身一個女人,在房裡弔了個繩圈,叫書生看繩圈裡面,從外面望進去,繩圈像是一個窗口,窗內有著綠草如茵的美麗世界。弔死鬼要書生探頭進去看,說這樣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書生機警地將腳伸入繩圈,讓弔死鬼無功而返。」

       「好帥,」林成毅開玩笑地笑道。「不過,難道弔死鬼不能把他倒弔起來嗎?」

       「基本上,『聊齋志異』雖然是鬼狐傳說,但是卻在一定的程度上反映了現實的傳說。在臺灣人的傳說中,弔死鬼是很凶的,像是一種會傳染的可怕現象,如果一條街上有人上弔而死,就會像疾病蔓延一樣,接二連三發生同樣的弔死事件。而且,聽說弔死的那條繩子也非常的凶,如果沒有經過妥善的超渡,會出很大的問題開始作祟。」

       「而且,我好像也聽老一輩的說過,」阿忠說道。「什麼玩笑都可以開,就是上弔的玩笑不能開,只要開了第三次,就會弄假成真,救也救不回來了。」

       「好像就是這樣。」那女孩點點頭,隨即發現大家都盯著她看。

       「妳一定有很精采的弔死鬼故事吧?」林成毅代表了大夥兒的一致想法。「說來聽聽呀!」

       「弔死鬼的故事,我可沒有親身經歷過,只是小時候從長輩那兒聽來的。

       我們的老家在臺南,祖先算是市街上的作生意人家,事情發生的時候是在民國初年,是一個夏天,那一陣子,老家的街上正因為弔死鬼討替身的事鬧得人心惶惶,每個人心中充滿了不安,因為,就在半個月不到的光景,一條街上就上弔死了三個婦人。

       這件事情是發生在我的叔公身上的。當時,雖然街上的人已經因為弔死鬼的傳說鬧得沸沸揚揚,但是我叔公也是很鐵齒的人,並沒有將這種傳言放在心上。

       有一天下午,我叔公在大廳上打盹。古時候的人家房子的結構都是這樣的,一進門是個大廳,廳的正中央擺著神明,而他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瞌睡。

       在半睡半睡間,他突然看到隱約有一個人影從門的側邊鬼鬼祟祟地走進來,警覺地一睜開眼睛,卻什麼人影都沒有。

       我叔公有點詫異地起身四下看看,卻沒有見到什麼人,心想可能是錯覺吧?坐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一陣睡意襲來,又開始打起瞌睡。

       這時候,那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又出現了。這一次我叔公故意不張開眼睛,等著那道人影慢慢走過他的身邊。

       說也奇怪,那時候他的意識是在一種介於睡夢和清醒之間的狀態,等到那道人影接近身旁的時候,他想睜開眼睛,卻怎麼也睜不開。但是心裡頭有個念頭是很清楚的,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道人影走進他的家裡。

       於是,我叔公迷迷糊糊地站起身來,喝罵了幾聲。那道人影彷彿被他激怒了似地,便開始和他扭打起來。

       我叔公在粹不及防的狀況下便和『它』扭打在一起,據他說,那道人影的力氣非常的大,沒兩下我叔公便被他打倒在地,只能眼睜睜地看『它』走進內堂。

       過了一會兒,突然間,我叔公的神志恢復了清醒,便連滾帶爬地跑進內堂,卻發現自己的老婆已經拿了條白絹,踩了張椅子,正打算在樑下上弔哪!」

       「哇!」林成毅吐吐舌頭。「好厲害,結果呢?真的弔死了嗎?」

       「沒有,」開朗女孩笑道。「還好發現得快,還沒弔上就被發現了。不過那個嬸婆被迷得非常厲害,救下來之後口吐白沫,久久神智回復不過來。後來終於恢復神志之後,問她發生了什麼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知道有人叫她拿條白絹上弔,她就迷迷糊糊上弔了。」

       「水鬼討替身的故事,我常常聽到,」林成毅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但是弔死鬼討替身的案例,這倒是第一次聽到。」

       「後來呢?妳叔公有做過什麼處理嗎?」

       「有,」女孩點點頭。「整條街的人做了場好幾天的大法事,還從唐山請來了最有名的法師作法,這才把這場怪事解決掉。」

       「說完了,下一位。」開朗女孩大方地將蠟燭傳出去,這時候,卻聽見人群中傳來一個低低的微弱嗓音。

       「我來說好了。」

       開口的是一個高大的男生,這個男生的個子真的很高大,坐在那兒幾乎要比身邊的人高上一兩個頭。

       「請說。」林成毅忙道,示意大家把蠟燭傳過去。

       「我的名字叫做天洋,」壯碩男生天洋說道。「我們的老家,在這兒的附近也有一棟很大的古宅,雖然沒有像這棟房鬧鬼鬧得這樣凶,卻也有相當出名的傳說。在我們的古厝中有一個房間,小時候大人都不准我們接近,後來等我們長大了,才知道那個房間裡面鬧鬼,作祟的是一個女生,論輩份我們得叫她姑婆。

       這個姑婆過世的時候才十八歲,正是像花朵一樣初開的年紀,可是,這個姑婆卻是個性相當拗的一個人,當年她的死因有點莫名其妙,是因為照顧五歲的小姪女,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吵起架來,大人罵她大小不分,這個姑婆一個氣不過,就投水死掉了。死因就是這樣的荒謬無聊。她過世之後,剛開始幾年還相安無事,後來家裡把她的房間賸出來租給人家,就開始出來鬧了。」

       「怎麼鬧的?」林成毅好奇地問道。

       「遇見過她的房客有好幾個,第一個人是個從大陸來的唐山客,據他說,他常常在半夜的時候突地被人吵醒,有時候是用叫的,有時候更不客氣,是用腳踢的。」

       「好凶哪!」湯米吐吐舌頭笑道。

       「只是聽到聲音或是被人踢醒嗎?」林成毅問道。「有沒有看到樣子什麼的?」

       「有,有時候他會看到這個…我想應該叫它姑婆吧?有時候他的確會看到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背影,坐在梳粧臺前,也曾經看見過她陰森森地立在床前,頭髮溼答答地直披下來。」

       「好可怕…」人群中有個女孩這樣低呼道。

       「的確相當的可怕。但是剛開始的時候,大夥兒對這個唐山客的說詞並不是非常相信,以為他是為了少付點房租才這樣說的。但是,後來陸陸續續換過不少的房客,有幾個也遇見過同樣情形,看見的也是一樣的女孩影像。」

       「這種事情在那個年代應該會找些懂法術的人來處理吧?」林成毅不愧是「陰風慘慘怪談會」的主辦人,一問就問到了問題的核心。「難道你們家的人對這種現象置之不理嗎?」

       「當然找人來處理過了,可是什麼法子都沒有用,用道士招魂,或是由親人超渡都沒有用。她彷彿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只是固執地認定那個房間仍然屬於她。」天洋在燭光下苦笑。「還有一件事也很怪。」

       「什麼事?」

       「這個姑婆一直到我們小時候還出現過,看見的人看的依然是個年輕女孩的身影。可是,算算她如果還在世的話,也該是個八九十歲的老太太了,但是留存在人間的,卻仍然是她十八歲過世時的模樣。」

       「這個房間…」湯米沈吟道。「還在嗎?」

       「是啊!」林成毅興沖沖地問道。「還在嗎?」

       有幾個女生低呼了一聲,不少人都聯想到林成毅好鬼成性的特異行徑,也隱隱猜得到他正在動著什麼樣的念頭。

       「還在,但是那個房間從十多年前開始就不再打開了,」天洋聳聳肩。「因為家裡的長輩把房間的門用水泥封了起來,表示『永世不得開啟』。」

       林成毅露出惋惜的表情,果然,他的心中的確存在著某種接近瘋狂的念頭。

       「好可惜,要不然我們又找到一個可以辦怪談會的地方了。」

       燭光持續地在空間中搖曳著。突然間,有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說話的人是阿忠,在前一天晚上說過有關「亡神」作祟的故事。

       「我只是在想,天洋的那個姑婆一直都是十八歲的模樣出現,這樣算不算是一種『永恒的青春』呢?」

       雖然這樣的說法有點怪,但是一時之間也沒有人持反對的意見。

       「蠟燭呢?」林成毅問道。「傳到誰那裡了?」

       隨著傳送的燭光到處,有人靜靜地開口。

       「在我這兒,」那人說道。「換我來說好了。」

       「當然歡迎,不過請先自我介紹好嗎?」

       如往常一般,大家的眼光全數往燭光閃耀的方向看過去。此刻手持燭火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生,頭髮燙得捲捲的,臉色有點青白的感覺。

       「我叫楊威,」那男生說道。「我要說的,也是在軍中發生的故事,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

       我當兵的地方在金門,一般我們都叫它『金馬獎』。我們的部隊在海邊,但是和一般海邊的部隊不同的是,我的單位很大,大約有一百來個人,平常,這一百來個人都睡在大通鋪裡。我睡的那個大通鋪是軍官們睡的,設備比較好,也比較乾淨。最重要的是,也許是因為軍官們的八字比較重的關係吧?我們那個大通鋪也從來沒鬧過什麼奇怪的傳聞。也因為如此,我發生的那件事,當時就在部隊裡鬧個遠近皆知。」

       這個楊威的聲音相當的柔和,而且他的開場白相當引人入勝,所以大家紛紛屏息以待,靜靜地聽他把故事說下去。

      「一開始,是一個很奇怪的夢,」楊威幽幽地說道。「在夢中,我走在一條長長的白砂道上,應該是晚上吧?但是不曉什麼地方照過來的光芒,所以白砂道上的情形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次的夢都一樣,我總是在這條白砂道上一直走著,直到我看見一個白衣服女孩子的背影為止。」

       「白衣服女孩子?」湯米奇道。「你說的這種情形還是在夢中,對不對?」

       「對,每一次的夢境都一樣,在我的前方出現一個白衣服的女孩子,然後在這一瞬間,夢境結束,我就這樣醒了過來。」

       「那個女孩子長什麼樣子?」林成毅問道。

       「不曉得,」楊威回答得很肯定。「因為每次只要她的身影一出現,我就會醒過來,後來雖然有再次睡著,夢卻不再持續下去。」

       「所以,她是什麼長相你一直都沒能看見?」

       「從來都沒看見,因為只要我一看見她的身影,就會立刻醒過來,」楊威說道。「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好一陣子,我也沒能找出做這個夢的原因。有一天晚上臨睡前,我突然間腦海中靈光一閃,就在睡前拼命告訴自己,說如果在夢裡再見到這個女孩,一定要撐下去和她打個招呼…」

       「有效嗎?」林成毅駭然笑道。

       「說也奇怪,那天晚上做的夢真的就有點不同了,」楊威說道。「接下來我要說的情節可能在座大家不太能夠接受,但是我要再次強調的是,這是千真萬確發生過的事情。」

       「好啦好啦!」湯米輕鬆地笑道。「別賣關子了,這本來就是場怪談會嘛!不管是什麼樣的情形,我們都有心理準備,OK?」

       楊威點點頭,又凝神想了一下,才緩緩開口。

       「當我在夢中又走到白砂道上的時候,我走著走道,咦?那個女孩的白衣背影又出現了,我一步步走過去,在夢中仍然記得清楚睡前交待過自己的事,一定要撐到和她打個招呼才能醒過來…」

       「結果這下子你看到了?」林成毅好奇地問道。「她長什麼樣子?」

       「不,我打了招呼了,可是仍然沒看見她的長相,為什麼呢?」楊威技巧性地頓了頓,環視了眾人一眼。「我在夢中走到她的身後,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叫了她一聲,然後伸手去拍拍她的肩膀…」

       「然後呢?」林成毅問道。

       「然後我什麼也看不清楚,只知道她回過身來,我根本來不及看清楚她的長相,只來得及看見她重重的一拳打在我的眼睛上!」

       「打在你的眼睛上?」林成毅怪聲叫道,一付無法置信的神情。「她真的打在你的眼睛上?」

       「所以我剛才說,要不是這種事發生在我自己身上,別人說給我聽我也很難相信的。」楊威攤攤手。「但是她真的就這樣,一回身就重重K了我眼睛一下,那種痛楚的感覺非常的清晰,我到現在都還可以記得。」

       「不過你不是說你在作夢嗎?」湯米問道。「也許你的自我暗示改變了夢境也說不定呀!」

       「第二天一大早我醒過來時我也這樣想,『是夢嘛!』,但是,當我走到鏡子前面時,看見鏡中的自己,簡直要把自己的下巴給嚇掉了。」

        「發生了什麼事?」林成毅笑道。「你總不會告訴我,你眼睛上被打的部位真的留下痕跡吧?」

       楊威以耐人尋味的表情看他,林成毅張大了口,指著他說不出話來。

       「沒錯,就像你想像的一下,在這個部位,」楊威在左眼上虛畫一圈。「整片是非常可怕的瘀青,眼皮都下垂了,那種瘀血的顏色濃到讓你覺得像是墨汁似的。」

       「但是你不是說只是在作夢嗎?」有個女孩這時也發出疑問。「會不會是作夢的動作太大,自己在床沿碰傷的?」

       「當時軍官們也這麼說,大家都知道我會作這種怪夢,但是在夢中捱扁,醒過來還留下瘀痕畢竟也太匪夷所思了。所以我試著說服自己,可能是因為作夢時翻身碰傷的痕跡。可是,第二天,那個夢又來了…」

       「不會吧?」有人在人群中這樣嘟噥了一聲。

       「第二天晚上,同樣的夢,同樣的白砂路,我走在路上看見一個女孩的背影。在夢中,我還是傻傻地走過去,拍拍女孩的肩膀,然後,她又回身猛力地又K了我一記,這一次,則是在右眼。」

       「所以,你醒過來之後,發現右眼上又是一大塊瘀青?」

       「不偏不倚,和左眼上那一記互相對稱,像是熊貓一樣,走在路上三十公尺外的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你們的軍官這一回怎麼說?」

       「同樣的怪事連續兩晚上都發生,有些軍官開始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但是又沒人知道怎麼樣去處理,只好帶我去醫務處敷敷藥便算了事。」

       「第三天晚上,還是一樣嗎?」

       「不!不一樣了,我將整件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次,發現睡覺前自我的暗示的做法好像可以改變夢境,我也擔心第三天晚上如果再作同樣的夢就糟了,因為我已經沒有第三隻眼睛讓『她』K了。」楊威苦笑說道。「所以,我在睡前就拼命告訴自己,絕不能坐以待斃,一定要做些什麼。」

       「有用嗎?」

       「第三天晚上,我就這樣睡著了,果不其然,還是那條白砂路,我在路上一直地走著,然後,那個白衣女孩的背影出現,我走近過去,拍拍她的肩膀…」

       每個人彷彿呼吸停止似的,屏息聽著他將結局說出來。

       「你…又挨K了?」林成毅喃喃地問道。

       「不,這一次我在夢裡終於還手了,我趁她還沒有出手前的那一霎那一拳就揮過去,可是,怪事發生了…」

       有個女孩子低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嚇著了還是覺得這個故事好玩透頂。

       「在我揮拳擊中她的時候,我就醒了過來,整個人虎的一聲跳了起來,那一個同時,我聽見重重『砰』一聲,有什麼東西從我睡的上鋪跌到地上,發出好大的響聲。因為聲響非常大,好幾個同寢室的人也醒了,連外面的衛兵也被驚動,大夥兒把燈打開,看見地面上的景像,每個人都目瞪口呆…」

       「什…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林成毅急忙問道。

       「在地上,本來我們都排著一個個的鋁製面盆,裡面放著盥洗用具,」楊威揮著手,比出面盆的樣子。「結果,我的床附近的鋁盆被踢倒了好幾個,有一個還被踩扁。好像有一個人從我的床上跌下,一路逃出去似的。而更可怕的是,在接近寢室門口的地方還有一道長長的血滴。」

       「太扯了吧?」林成毅叫道。「怎麼還會有血滴的?」

       楊威攤攤手,一付無奈的表情。

       「我知道這種情形不用說發生了,連聽都沒聽過,對不對?」他堅定地說道。「但是就如同我前面說的,這都是實實在在發生在我眼前的事。」

       「後來呢?」別忘了,美國人湯米最喜歡的就是推理,這時候,他問了幾個疑點。「有人化驗過那血滴嗎?還有那個被踩扁的鋁盆有沒有腳印?如果有的話是什麼樣子的腳印?」

       「那時候,大家也沒有什麼心情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而且因為軍中向來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做法,所以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我忍不住問道。「那這個夢你還有沒有作過?」

       「沒了,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作過類似的夢境,而且我們那個寢室也沒再發生過任何的怪異事件,如果不是眼睛上那兩塊瘀青過了四個月才褪去的話,簡直就像是一場春夢似的,連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那麼,」有個女孩怯生生地問道。「你最後回手那一次,看清楚了那女孩的臉沒有?」

       「還是沒有,從頭到尾,我始終沒見過那女孩的臉。至於『她』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找我,以及『她』有什麼用意,我一直都找不出來答案。」

       楊威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大家因為很少聽過這種蠻「另類」的鬼故事,紛紛低聲交換著意見。有的人認為楊威還是作了場夢,而眼睛上的瘀青應該只是在床上碰出來的傷,至於為什麼會有血跡,卻沒有人提得出解釋。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說楊威大略是遇上了狐仙或是山精水怪一類的妖怪。眾說紛云,倒也憑添了不少趣味。

       這時候,蠟燭傳到了一個載眼鏡的胖男生手上,胖男生便說了個有點可怕,又有點好笑的鬼笑話:「一條辮」。

       在故事中,有個男生在樹林旁的工廠上班,每天黃昏下班時總會在樹林旁遠遠看見一個女孩苗條的美麗背影,垂著一條長長的辮子。

       這樣見了幾次之後,男生始終沒能看見女孩的長相,每次看到總是遠遠的背影,垂著烏黑柔亮的辮子。男生對女孩的仰慕之情越來越強烈,有一天,他決定鼓起勇氣,想去和女孩搭訕,想看看她的樣子,不願意每天只看見她垂著辮子的背影。

       有一天黃昏,男生又在樹林看見女孩的背影,他鼓起勇氣追上去,跑到女孩背後的時候,他拍拍女孩的肩膀,女孩也大方地回頭,這一回頭卻幾乎嚇破了膽。

       因為女孩的正面並沒有臉,也只是一條長長的辮子。

       所以,男生才會每次見到她,都只是垂上一條辮子的背影,因為她的正面背面都是「 一條辮」。

 

       不過,說完這個故事之後,胖男生很鄭重地說,這只是一個鬼笑話,並不是真人真事。不過是什麼我想也不太重要,因為大家都很喜歡這個故事,總覺得其中有著揉絞害怕以及爆笑的奇異成份,讓你又覺得可怕,但卻忍不住還是要駭然發笑。

       這樣類似中場休息的時候過了不久,林成毅低咳了一聲。

       「蠟燭在誰那兒?換誰說故事了?」

       「我。」燭光搖曳中,有人回答。

       「請自我介紹。」

       持著蠟燭的是一個濃眉大眼的男生,這個男生也是西雅圖回來的,我們都半開玩笑地叫他何公子,這個何公子也是「陰風慘慘怪談會」的成員之一。

       「我姓何,朋友們都叫我何公子。我今天要說的故事,是不久前才聽到的,連我們在西雅圖的怪談會成員都沒有聽過,」何公子說道。「是關於我一位叔叔的故事。」

       「請說。」

       「我的這位叔叔在年輕的時候,是一個很鐵齒的人,對於鬼神之說,是完全不相信的。

       聽說,他在年輕的時候就以膽子大聞名。早些年,我們老家在山裡有不少果園,每當水果成熟的時候常會有小偷來偷果子,我這個叔叔就自告奮勇去看守果園。夜半的時刻是偷水果賊最喜歡活動的時間,叔叔就躲在果園旁的墳堆裡等待小偷的出現。有時候他就乾脆躲在人家的墓碑後邊,整個人趴在土堆上,下巴抵著墓碑,和死人的棺材並排而臥,理論上,只和死者的屍骨隔著一層薄薄的土。總而言之,他就是這樣一個膽子大,又不信邪的人。

       後來,也許是因為膽子大出了名,前前後後的村民都知道我們村裡有這樣一個不怕鬼的年輕人。久而久之就有人想整整他,看能不能殺殺他的銳氣。

       在叔叔年輕的時候,附近有一個酒廠的招待所鬧鬼鬧得非常凶,因為鬧得遠近知名,連警衛都很難請到,就是請到了也不多久就被嚇跑。

       後來有好事的人就慫擁我叔叔去那個招待所應徵警衛,說既然不信有鬼,膽子又那麼大,應該能夠勝任這個工作才是。我叔叔那時候一方面年少氣盛,一方面也對鬧鬼的傳說相當的好奇,就答應下來。於是,他就在不久後開始在這家酒廠的招待所擔任警衛。」

       「你叔叔那時候年紀有多大?」林成毅問道。

       「很年輕,非常的年輕,所以才會去答應這種沒腦子的事情,後來因為這件事發生了更多的怪事,而這些怪事大多發生在當兵的時候,所以我想他到酒廠幹警衛的時候大概還沒有滿廿歲吧!」何公子聳聳肩。「其實,後來他自己也說,到那個酒廠招待所去是一個很大的錯誤,因為那的確是一個鬧鬼鬧得很凶的地方,日後他有很多撞邪的紀錄基本上和這次經驗有莫大的關係。」

       「會有什麼關係呢?」有位女孩詫異地問道。

       「大概是和頻率有關的狀況吧?昨天不是有人說過變成陰陽眼的事嗎?總之,他在這一次的事件後就變成了一個很容易撞邪的人,常常遇見怪異的事。」

       「別扯遠了吧!」湯米笑笑道。「還是開始說這個酒廠的鬼故事好了,我可是很想聽哪!那個酒廠鬧的到底是什麼樣的鬼呢?」

       「聽說那個招待所在二次大戰的時候是日本人的化學實驗室,」何公子說道。「有次盟軍轟炸的時候,曾經炸死過不少人,而在招待所作祟的,就是那些被炸死的日本冤魂。

       那時候流傳的說法是,招待所在晚上根本沒有人敢住在那兒,因為它鬧鬼的名氣實在太響,遠近的人連小偷都對它敬而遠之。」

       「不對啊!」湯米問道。「如果連小偷都不敢去,那還要警衛幹什麼?」

       「你以為警衛只是防小偷的嗎?當然不是,」何公子搖搖頭。「酒廠的廠房有時會有不同的狀況,像是火災什麼的意外事故,必需有人在那兒準備應付這類的問題,所以嚴格來說,這種警衛並不是為了防小偷而設的,他們防的是廠內可能發生的意外狀況。但是之前因為日本鬼鬧得太凶,已經嚇跑了不少警衛,到後來,當地人根本就沒人敢到那兒做事了。」

       「所以才找了你叔叔這樣不怕死的外地年輕人,」林成毅笑道。「那邊的鬼是怎樣鬧的?」

       「我叔叔剛到那兒的時候,工廠的管理員便向他描述了鬧鬼的大略狀況。說這兒的鬼通常都是午夜十二點正出來鬧的,會把守夜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鬼壓床』嘛!」林成毅不在乎地搔搔頭。「很常見呀!」

       「其實,實際情形那個管理員也說得含糊,也許是怕嚇著了他們吧!對了,那一次到酒廠應徵警衛的還有鄰村的另一個年輕人,這個人比我叔叔還要鐵齒,也是一個絕對不信邪的角色。

       聽到管理員說那些鬼會在半夜十二點時壓床的事。我叔叔誇下海口,說他這輩子睡覺睡得最死,一睡下去連打雷都叫不醒,要在半夜十二點來壓他是行不通的,因為他根本就不會醒過來。」

       「死定了,」林成毅嘻皮笑臉的說道。「通常在鬼故事裡面,說這種話的人接下來就要撞鬼了。」

       「我叔叔當然撞到了,而且在第一個晚上就立刻碰上,連一點緩衝的機會都沒有。」何公子搖搖頭。

       「當天晚上,我叔叔在睡夢中突然感到一陣森冷,就醒了過來。這對他來說是很不可能的事,就像他自己說的,只要他一睡下去,根本就很難把他叫醒,但是那天晚上他確沒來由地醒了過來。

       而且,醒過來不多久,就聽見壁鐘敲了十二響,果然是半夜十二點鐘。

       突然間,我叔叔感到胸口果真出現非常沈重的重壓。那天晚上沒有月光,整個房間裡也沒點燈,只是黑漆漆一片。那陣重壓實在非常的令人受不了,彷彿有人坐在你的胸口似的。而且,在隱約之中,好像真的有一個黑影就趴跪在叔叔的胸口死命壓他。

       我叔叔向來是個孔武有力的人,這樣被壓的感覺當然非常難受,於是他便使出吃奶力氣,猛力一掀,整個人坐了起來,還把胸口上的『那個東西』掀到床下去。據叔叔說,『那個東西』掉在地上時還發出好大的聲響。」

       「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嗎?」林成毅很興奮地問道。「如果會發出聲音的話,就不是鬼了吧?」

       「不知道,他其實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猛力一推就把『那個東西』掀到床底下。我叔叔動作也很快,一翻身就想下床去察看究竟。結果,說時遲那時快,感覺上,好像有個又冷又尖銳的東西突然間刺進他的屁股,非常非常的痛。他大叫一聲,就這樣整個人暈死過去。」

       「暈了?他受傷了嗎?」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在陽光下醒了過來,醒來後想起前一夜發生的事情,連忙察看了一下身上,卻發現一點傷痕也沒有。」

       「好怪,」湯米皺眉說道。「不是說有個又冷又尖的東西剌到他嗎?真的一點傷痕也沒有?」

       「嗯!」何公子點點頭。「經過這樣子的經歷,我叔叔的心裡開始有點毛毛的了。於是他跑到隔壁房間的另一名警衛那兒,告訴他前一晚上發生的事兒。但是卻被那個人嘲笑了一頓,因為另一名警衛睡得很好,一覺到天明,也沒有什麼東西去吵他。那個警衛還說他一定是沒膽子,想打退堂鼓了。我叔叔畢竟年少氣盛,被他這麼一激,還是留下來待了第二個晚上。」

       「第二個晚上…」有個小男生怯生生地問道。「也出事了嗎?」

       「當然,」何公子用力地點點頭。「第二天晚上,我叔叔已經開始有點相信鬧鬼的傳聞,不過衝著同事的激將取笑,也就留了下來。同樣的,睡著了之後,又在半夜十二點醒過來。

       這一次醒過來和上一次完全不同,那種壓迫的感覺仍在,可是四肢和身體卻完全無法動彈,只有眼睛可以稍稍轉動。

       那天夜裡有著很明亮的月光,映到房間裡面,所有的景物都可以隱約看見。我叔叔整個人就僵躺在床上,只能靠眼角餘光看看四週。」

       「那他看見了是什麼東西壓他的嗎?」林成毅急忙問道,因為剛剛何公子才說過,前一晚上有個『東西』曾經壓在他叔叔的胸口。

       「沒看見,這一次,沒有人壓在他的胸口,但是全身就是動彈不得,」何公子緩緩地說道。「他有點驚惶地全身僵在床上,眼睛環視四週,卻彷彿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門邊…

       那真的是一個人影,我叔叔極目望過去,想看清楚那是什麼人,卻因為只有眼睛能夠轉動,沒有辦法看得很清楚,可是這並不重要,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才是讓人嚇破膽的事。」

       「怎麼了?」湯米問道。「那個人做了什麼事?」

       「也沒什麼,那個人就這樣飄啊飄地,從門口慢慢向我叔叔躺著的床鋪接近。我叔叔說,當時他死命地想把眼睛閉上,卻發現連眼皮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向他慢慢走近…

       那個『人』飄到床邊的時候,我叔叔直覺想大叫,卻一點也叫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他』飄上床鋪,像慢動作一樣,緩緩俯下身來,鼻子對鼻子,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五公分,就這樣面無表情地以近距離瞪著我叔叔看。」

       「好可怕,」有個女孩呼吸困難地說道。「他看得出來那個鬼長什麼樣子嗎?」

       「當然,」何公子肯定地點點頭。「鼻對鼻,眼對眼,把那個鬼的樣子看得一清二楚,連臉上的花白鬍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個男鬼嗎?」

       「嗯!而且看得出來是個中年的日本鬼,因為他那撇黑白相間的鬍子是長在鼻子下面,像老鼠鬚一樣只有一小撮,臉上有很多皺紋,眉目間的神情非常愁苦。我叔叔說他之所以能看得這樣清楚,是因為那個日本鬼就用這樣的近距離盯著他看了好久好久。」

       「他…沒說話?」

       「沒有,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吭聲,只是沒有表情地飄在我叔叔的上空看他。也不曉得過了多久,這個鬼才緩緩地下床,悄沒聲息地循原路飄了回去,最後消失在月光投射進來的門口。等到這個日本鬼消失後不久,我叔叔的四肢逐漸恢復知覺,漸漸可以動了。恢復行動自由之後,我叔叔第一件事便是驚天動地翻下床去,連滾帶爬奪門而出。

       出了門之後他還想到另一個警衛,這時候也顧不得他取笑了,再怎麼說,那個警衛畢竟是方圓幾里內唯一的一個活人。我叔叔同樣連滾帶爬地跑到另外一個警衛的房門,卻看見他的房間已經人去樓空,桌子椅子翻倒在地。原來,那個日本鬼已經先去找過另一個警衛,已經先行把他嚇得落荒而逃。

       我叔叔也顧不得害怕,在黑夜裡狂奔了好久,這才跑到比較熱鬧一點的街上,找了家半夜還開著的麵攤,一走近卻發現另外一個警衛已經坐在那兒,臉色鐵青,手上簌簌簌地抖著,一個人喝著悶酒。」

       「他真的也看到了嗎?」湯米問道。

       「這種事不用問大概也可以猜得到了吧?他們兩人彼此也不說破,只是鐵青著臉坐在那兒,一杯杯地喝著酒,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另外那個警衛就搭早班第一班車溜掉了,連行李、衣服都沒帶,就這樣頭也不回溜掉。」

       「發生了這種事,」林成毅輕鬆地笑道。「大概是他一生最難以磨滅的印象了吧?那你叔叔呢?他也跟著跑了嗎?」

       「我叔叔本來也想這樣一溜煙跑掉的。但是有個年長的人指點他買點牲禮去祭拜一下這個日本鬼。因為按照民間的習俗,這些日本鬼會常常出來也許是因為他們餓了,沒有人祭拜,所以出來向人要東西吃。」

       「所以你叔叔這樣祭拜過之後就沒事了?」有人這樣問道。

       「有沒有事是不曉得的,因為他也只是趁白天回去拜了一下,根本再也沒回到這個地方。」

       「好帥!」林成毅悠然地想著什麼,然後又興沖沖地問道。「這個地方還在嗎?這些鬼還會出現嗎?」

       相處了兩天,大家也或多或少知道林成毅的變態之處,眼前他的念頭非常明白,無非就是想再到那個鬼屋再辦上一次這樣的怪談會。

       也因為如此,也沒有人去理會他,只有那個大學男生阿忠問了一句話。

       「但是故事並沒有這樣結束吧?」他問道。「剛剛我好像聽見你說,從此以後,你叔叔因此遇見了許許多多的怪事。」

       「沒錯,就好像昨晚上有人說過…」何公子在人群中瞄了一眼,彷彿想找出自稱有陰陽眼的美珍,但是就如同我說的,她今天晚上並沒有來。「就好像開啟了一扇不該開的門似的,雖然我叔叔不再鐵齒,不幸的是,也許是磁場改變了的關係吧?從此之後,他常常會遇到許多莫名奇妙的靈異現象。」

       「真好!」林成毅又神經兮兮地加上這一句,何公子橫了他一眼,沒說話,當然其它人也沒去理會他。

       「按照我叔叔的說法,這絕對不是一件好事,絕對不是,」何公子刻意強調了「絕對」二字。「因為不久後,他入伍當兵了,在軍隊中,又遇到了許多更可怕的事。」

       「又是軍隊裡的鬼故事,」湯米疑惑道。「為什麼臺灣的軍隊裡特別容易發生鬼故事呢?」

       「我想,這和軍隊營區的地點很有關係,昨天不是有人解釋過嗎?」大學生阿忠說道。「其實常出事的不只是軍隊,還有學校也是常常發生鬼故事的地點。因為這兩種地方的佔地廣,取得土地時常常挑的都是最便宜的地。什麼樣的地最便宜呢?當然就是從亂葬崗或是墳場填平的土地了。」

       「你們不要打岔嘛!」林成毅有點不耐煩地說道。「我等著聽何公子的鬼故事呢!」他轉頭向何公子舉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叔叔當兵之後,陸陸續續經過一些靈異的事件,比方說,他遇見過『鬧營』。什麼叫做鬧營呢?聽說如果一個部隊被不乾淨的東西侵入,有時候半夜裡整個部隊的兵會從睡夢中坐起身來,無意識地怪聲大叫,這就叫做鬧營。

       還有,他也遇見過站衛兵時,出現沒有腳的老太婆來討饅頭的怪事。

       不過,最可怕的一次發生在他快退伍的時候。

       當時,叔叔的部隊駐紮在左營,是一個位於山腳下的營區。那個營區的佔地極廣,在東北角的邊緣是一大片荒涼的亂葬崗,雖然亂葬崗的可怕傳說不少,但是平常也不會有人去那兒就是了。

       發生怪事那天晚上,因為部隊裡有人退伍,叔叔和同事喝了不少酒,喝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回寢室睡覺。

        睡到半夜,因為前一天晚上喝了太多水分就尿急醒了過來。沒有別的念頭,叔叔就摸黑走向寢室旁的廁所。

       當過兵的人一定知道吧?軍隊的廁所通常都和寢室隔了有一小段距離,那天的晚上有一點點月光,所以路不難認,我叔叔很容易地就走進廁所,睡眼惺忪地開始小便。

       上了一會之後,他雖然有點醉意和睡意,卻隱隱然發現有不對頭的的地方,因為他發現陰暗的廁所中不只他一個人,有另外一個人正無聲無息地站在離他不遠的另一座小便池前方。當時叔叔只是覺得有點奇怪,但並不是特別怪,因為也有可能是別的阿兵哥也來上廁所。

       於是,一方面無聊,一方面也是試探,叔叔便開口和那個人說話,問他是什麼人。

       可是,那個人依然靜悄悄的,一聲聲息也沒有。

       這樣問了幾聲之後,我叔叔開始有點警覺起來。當時他當的是班長,早期的軍隊中班長是配有手槍的,半夜上廁所他總是把手槍帶著。這時候,他覺得那人有點可疑,所以手上便直覺地握住了槍。然後他又問了那人幾聲。

       還是一樣,靜悄悄沒有回答。

       這時我叔叔按捺不住了,以為是闖入軍隊中的可疑份手,於是他拔出手槍,叫那人走出來!

       這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個人只是動了動,因為光線太暗,叔叔只能看見他的身影,然後眼前一花,不知道怎地,那人已經走出了廁所門口,很悠閒地走了出去。

       我叔叔一邊喝問,一邊也追了出去。那個人的背影在月光下看得還算清楚,看得出來是一個穿中山裝的中等個子,他的步履一點也不急促,甚至還有點像是在花園閒步似的悠閒。可是我叔叔在他的背後追趕,起先是用快步走,後來變成小跑步,之後變成狂奔,說也奇怪,那人的步履悠閒不變,但是叔叔怎麼樣就是追不上他。

       而且,更奇怪的是,叔叔當時壓根兒沒想到為什麼這個人能以這種姿勢行進,卻連他在後頭狂奔也追趕不上,當時,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一定得追上這個人。

       就這樣在營區裡跑了一陣,跑到了營區的最邊緣,在那兒有一大片警備嚴密的鐵絲網,追到這兒,我叔叔還在心裡頭暗喜,因為到了這裡就是死路,除非那個人會飛天遁地,否則他是無路可走的。

       可是,眼睜睜的,叔叔居然看見那個人走向鐵絲網,身影陡地穿過去,就此消失了身影。」

       人群中有不少人聽到這裡陡地倒抽一口涼氣,我則是覺得混身像是通過了一陣電流,一股涼颼颼的冷氣從背後昇起,連手背上都生出來一個個的雞皮疙瘩。

       「不見了,他沒有看錯?」

       「當然沒有,我叔叔一路狂奔,跑到鐵絲網前還不死心地往營區外圍探啊探的,可是那人真的就這樣消失了蹤影…

       而且,這下子他才發覺到,自己因為太執著於要追到這個人,居然已經跑過了大半個營區,來到了東北角的亂葬崗。」

       「那個…」林成毅驚訝地問道。「那個有很多傳說的亂葬崗?」

       「嗯!」何公子點頭。「我叔叔說,當時的感覺就好像是一下子整個人清醒過來,醒來後才發現身處在偌大陰森的空間裡面,營區已經在一兩公里之遙的遠處,冷冷的月光灑下來,彷彿在亂葬崗上可以看見一陣陣的輕煙。剛才在跑的時候還不覺得,但是停下來時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來自亂葬崗的風吹在身上,讓人不自覺機伶伶打個寒戰。

       他有點僵硬地轉過身,打算走回營區,突然間,卻聽見一陣腳步聲從鐵絲網外傳來,由遠而近,像是擂鼓一樣地傳進他的耳中。那種腳步聲像是穿著大皮鞋踱步的聲音,『克答!克答!克答』地一聲聲傳來。我叔叔整個人像是泥塑木雕一樣動彈不得,也不知道怎麼樣才好,是回頭去看呢?還是慢慢走開?」

       何公子技巧性地環視大夥一週,眾人像是沒嘴葫蘆一樣沒人吭聲。

       「他…回頭看了嗎?」林成毅悄聲問道。

       何公子點點頭。

       「看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他生動地描述道。「他看到的是一個個頭非常矮小的日本兵,那種二次大戰時全部武裝的日本軍人,長統皮靴,土黃色軍服,背上背著一把非常長的日本武士刀,好像比人還要長似的。」

       「那個…是人嗎?」有個女孩怯生生地問道。

       「不是,」出乎意料,何公子很肯定地說道。「因為我叔叔注意到,除了和現實完全不同的裝束外,這個日本兵的身子四週圍繞著一圈淡淡的青光,而且,他只是在那兒自顧自的踏步繞圈子,完全沒有意識到我叔叔的存在,那種響亮的腳步聲一聲聲彷彿踩在人的耳膜上,氣氛非常的可怕。突然間,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力量,我叔叔大聲地慘叫一聲,轉身便拔腿狂奔。

       這一陣狂奔,據我叔叔自己說,也許破了世界紀錄也說不定。他只記得自己沒命地狂奔,跑過陰暗的營區,跑到心臟幾乎要停止了,雖然跑得如此之快,那條路彷彿永遠跑不完似的。

       好不容易跑到了寢室,看見了寢室外頭的昏黃燈光,他這才稍稍放了點心,放慢腳步,氣喘如牛地向寢室的方向走回去。

       這一陣狂奔跑出了一身的汗,也不曉得是運動過度的汗還是冷汗。他想了想,便繞個彎走向廁所,在廁所的外牆上有一排盥洗用的水龍頭,他走過去,打開水龍頭開始洗臉,想沖去一臉的汗。

       可是,這樣沖了一會水,我叔叔卻聽見身邊同樣傳來潑水的聲音,他不經心地隔著一臉水轉頭看過去,你們猜,他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什麼?」林成毅沒好氣地應了應。

       「在叔叔的身旁,有一個穿軍服的『人』也和他一樣的動作,拼命往臉上潑水,可是,那個『人』是沒有頭的,真的,他的脖子以上是一片空白,所以潑上去的水就整個沖刷在脖子的斷口上。這樣的景像一映入眼簾,加上一整晚的驚嚇,我叔叔只覺得眼前一黑,就此昏倒失去了知覺,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

       奇怪的是,我叔叔看見斷頭人的地點是在廁所旁,但是部隊同事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卻是橫躺在寢室門口的。這件事據說當時轟動了整個營區,還出動了道士前來招魂。」

       「有用嗎?」湯米問道。

       「還是不曉得,但是那個廁所從此之後就沒人敢在晚上去了,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許多人都覺得那一帶的空氣特別陰冷,沒有必要的話,根本沒人想去。」

       「那你叔叔呢?後來怎樣了?」

       「有一點和其它的鬼故事不同。這一次的驚嚇後我叔叔並沒有像一般的鬼故事主角一樣大病一場,被人救醒後除了精神有點虛弱之外並沒有出什麼事,只是後來還是多多少少遇見過不少奇怪事就是了。」

       突然間,一陣沈鬱的金屬聲從樓下隱隱傳來。是那具古老掛鐘,此刻又敲了子時交接的十二點鐘響。

       在神秘的鐘聲中,今天的「陰風慘慘怪談會」也暫時告一段落。

       而明天晚上就是這次怪談會的重頭戲,因為明天就是農曆七月十五,子夜裡,就是這棟鬼屋在傳說中最容易作祟的日子。

       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我們,混然不知即將發生的可怕事件,雖然林成毅宣布今天的怪談會已然結束,還是有好些人留在燭光搖曳的主人房裡討論不已,討論的內容,當然就是今天晚上聽到的鬼故事。

       不知道為什麼,怪談會結束的時候我有點頭痛,於是我便沒參加會後的討論。走出鬼屋的大門口,當然還是一大片深沈的黑暗,但是並沒有像前一天晚上一樣,充滿著魅人恐懼的溼氣濃霧。

       那天的晚上我的精神狀態已經開始出現不太對勁的狀況,回程開車時有點恍恍惚惚的,一直沒有辦法集中精神,當時我還以為是太累了的緣故。那天晚上睡得很不好,作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夢境,那是一些介於現實與幻夢間的怪夢,有時好像怪談會中提及的鬼魅糢糢糊糊出現在眼前,有時又好像回到怪談會的現場,有人在陰暗的空間中沈靜地將故事再次敘述一次。

       這樣折騰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晨醒過來的時候我有些頭痛,摸摸額頭卻也沒有發燒,只是前一晚上那種精神恍惚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

       不過縱使如此,還是對這一晚上的第三夜「陰風慘慘怪談會」非常的期待,因為這天已經是農曆七月十五,按照林成毅的說法,鬼屋在七月十五當晚的魔力最強,而且第三天的怪談會最結尾,他將在最後一個故事結束後宣布這個鬼屋的魔咒已然破解。

       前面說過的,因為我們當時實在都太年輕,是那種覺得什麼事都理所當然應該順順利利的年輕,所以,就在這樣的心情下,夜色靜靜地籠罩在大地之上。

       第三天的「七月十五陰風慘慘怪談會」即將開始。

       然而,這一場最後一夜的怪談會永遠都沒有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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