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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外公的米粉寮

 

 

     這件事家族裡發生過的一件真實事件。但發生的時候我還沒出生,也就是說,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外公。

 

     外公是老家鎮上相當受到尊重的士紳,本來是學者,但是後來從商當了生意人。發生故事的關鍵點,是為了建造一座米粉寮。

 

     整個故事,是我媽敘述的。

 

 

     米粉寮快要建好的時候,外公很是高興,還擺了十桌酒和親友熟客們慶祝了一整晚。    

     但是外公萬萬沒有想到,這座新建好的米粉寮,卻為他帶來了生命的最終點。

 

     那些年,外公的事業蒸蒸日上,經營得非常好,除了本業之外,其他幾種投資的行業也都獲利甚豐。於是,在一些朋友的建議下,外公打算涉足米粉寮的生意。

 

     米粉寮,以現代的詞彙來說,就是米粉工廠的意思。在臺灣,米粉是一種相當受歡迎的主食,除了最有名的新竹之外,全省有著許多不同的大小型工廠都在製造這種臺灣名產。而在外公那個年代裡還沒有「工廠」這個名詞,所以就把製造的地點稱之為「米粉寮」。

 

     資金有了,地點也找好了。於是外公便緊鑼密鼓地開始進行米粉寮的建造工程。

 

     擇定建米粉寮的地點在老家的鎮郊,本來的地點有個池塘,為了構建米粉寮,所以就得把池塘的水抽乾,把整個池塘填起土來。

 

     這本來是一個一點也不複雜的工程,唯一的小插曲地是把池塘的水抽乾後,卻意外發現在池塘底部有幾座年代久遠的墳墓,也不曉得是什麼時代的墳,墳墓長年泡在水裡,墓碑上的字也都無法辨識了。

 

     施工的工頭遇到這種事,也不敢怠慢,於是通知了外公前來看看。從水底起出來的墳可以辨識的有三座,外公找來了土公仔,把墳墓裡的屍骨起出來,發現三座墳裡面有男有女。前面說過這種事並不罕見,見多識廣的外公也沒想太多,於是拿出一筆錢,囑咐工人們把屍骨處理好,也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就回鎮上去了。

 

     但是外公沒想到的是,這群工人的心眼很壞,找個理由把土公仔打發走了,並沒有讓土公仔把這批屍骨好好處理,而是把外公拿出來的錢吞掉,拿去喝酒打牙祭了。

     更糟糕的是,他們也信邪,也不敢真的把屍骨亂丟,只是隨便找個袋子把這堆屍骨胡亂包在一起,也沒分男女地,就把祂們丟到碧山巖附近的百姓公廟。

 

     丟的時候,還有人很缺德地對那堆屍骨說:「你們別怪我們喔!有什麼不高興的,記得去找我們老闆(而且還說了外公的名字)啦,是他要我們這樣做的!」

 

     很不幸的是,這些事外公當時完全不知道,而這群工人為了怕被責怪,也沒有人說出來。

 

 

     冥冥中不曉得是什麼樣的定律,這群屍骨被混在一起的靈,帶著很深的怨氣,不久後,祂們沒有找上把祂們的屍骨亂丟的工人們,祂們復仇的對象,卻是對這件事毫無所悉,而且還很好心地出了筆錢打算安置祂們的外公。

 

 

     發生事情的第一個徵兆,是不久之後,外公在睡午覺時突然大聲號哭起來,家人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外公回想了一下,才說做了個很可怕的夢。

 

     「我夢見米粉寮建好了,」外公驚魂甫定地拍著胸脯,五十幾歲的人了,臉上還帶著淚痕。「可是不曉得為什麼,鍋爐爆炸了,炸得好嚴重,寮裡的少年工人被炸得手腳全斷了,這邊一隻手那邊一條腿的,好慘好慘……」

 

     本來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看起來就像是個午後的惡夢,家人也沒有放在心上。但是包括外公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個惡夢卻是那些充滿怨氣的惡靈們發動報復的第一個警訊。

 

     那個午睡的惡夢後不久,外公就生病了。根據家人的回憶,當年外公得的大概是類似於心血管疾病的症狀,整個人的健康很急速地惡化下去。除了體力衰退外,整個人常常神智不清,昏昏沉沉的,看了很多醫生也都沒有改善。

 

     從醫學的角度無法解決,家人也曾經想到是不是在超自然的領域裡出了什麼問題。外婆為了祈福,走遍了老家的所有廟宇,在其中有些廟宇裡求助,神明也告訴她,說外公這件事有鬼魂作祟,而且可能已經得到了天界的允許,最後的目的就是要帶走外公。

 

     因為天機無法洩漏的關係,神明只告訴外婆,禍事出在東邊,但是真正的事由是什麼,以及發生禍事的源頭在哪裡,神明卻沒有指示。

 

     東邊,其實就是那座百姓公廟的位置,那幾副沒有好好處理的憤怨骸骨就在那裡。

     但是這件事,當時卻完全沒有人知道,至少家裡人都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也無從處理起。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外公的病情愈發嚴重了,臨近的醫院都對他的病情束手無策,於是家人只好把他轉到大一點的醫院去,並且在醫院裡住了下來。

 

     但是在醫院裡不但病情沒有好轉,而且在那裡外公的精神更加的衰頹下來,成天都是昏睡著,偶爾醒過來也都是語無倫次,說的話令人費解,但是在日後印證回來,大概也和那幾付屍骨的怨魂有關。

 

     有時候,外公會茫然地起身,跟照顧他的外婆說:「妳可不可以叫那些人走開啊,擠得滿滿的,我都沒有地方睡覺了。」

 

     看著空盪盪的病房,偌大的空間中只有夫妻兩人,外婆還真的聽不懂外公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你看不到嗎?」外公茫然地說。「有好多人擠在這裡啊,有男的也有女的,有的人還坐到我床上來了,他們提著包袱,催促我快點把東西收拾收拾,跟他們走了,你都沒有看到嗎?」

 

     當然,除了外公之外,是沒有人看得到他眼中的景象的。外婆除了暗自傷心外,也一直到四處遍找高人來解決,但是幾個宮廟的人都搖搖頭,說來找外公的怨靈已經領到天命,準備把他帶走了,這種情形已經無計可施,就只能捱日子了。

 

     這一切,也許冥冥之中有著無可逆轉的定數吧?外公在醫院裡的病情一點也沒有起色,醫生和家人商量了一下,就讓外公回家了,因為他的病情真的不樂觀,如果真的要走的話,還是在家裡渡過這人生最後一段時光好一點。

 

     直到外公已經快要彌留的時候,家裡這時候才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來的人是一個當時建米粉寮的工人,和外公家裡有遠親的關係。在百般吞吞吐吐的猶疑下,這個叫做阿新的人,才說出了那幾具散置在百姓公廟屍骨的事。

 

     但是這時候已經太遲了,縱使家人立刻安排,到那家百姓公廟去做了善後,把屍骨整理,並且還燒了許多紙錢,供了許多供品,但是卻一點也沒有用處,這時候的外公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而且沒幾天後就過世了。享年只有五十幾歲。

 

     奇特的鄉野故事,有時候是沒有什麼天理的。在人間所謂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規律中,外公的這個故事完全套不上這種「天道好還」的規律。犯了錯誤的工人們,後來並沒有什麼很明顯的災厄,整件事得到最悲慘後果的,反倒是和亂倒屍骨這件事最沒有干係的外公。

 

     天理這件事,有時候還真的只是善良黎民面對人世間諸多不公的美好想像而已吧?外公生前是個正直的人,雖然置身在詭譎多詐的商場,但是他做起任何事來還是始終秉承誠信篤實的立場,一輩子也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傷害人的事,最後卻落得了這種被冤鬼作祟身亡的下場。

 

     鄉野傳奇中,關於靈異的傳說裡,有時都會有一些導正觀念,勸世度人的點在裡面。但是從很多靈異事件或民間傳說的角度來看,卻未必有真正的公理,有時候傳說中的神明也會做出一些不合理的判斷,最後真的兜不回來的時候,就用因果輪迴來蓋掉箇中不合理的黑洞。如果不是這一世的因果,就是累世的因果,總之有時候就是讓人無法理解。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外公過世後,幾個舅舅的人生都走得很順遂,從商的幾位都當到臺灣大企業的最高層,成就都比外公高得多。其中一位舅舅甚至還當到臺灣首富經營的企業董事長。

 

     想來,這是當年因為這個古怪事件喪生的外公,在天之靈堪以告慰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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