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1302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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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絲團:漂流飄板的蘇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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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

我在ptt 的飄板開始寫一些鬼故事

出乎意料地認識了好多熱情的好朋友

於是有了這個鬼故事大全集」……

 



 

ptt 飄板鬼故事系

 

七月十四鬼屋怪談

 

遠古科幻小說家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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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親愛的飄板好朋友們,歡迎造訪這個因為大家支持而形成的空間

您也許知道,我因為一些有趣的機緣,開始在飄板寫一些鬼故事和大家分享

也因此和大家有了很多互動和樂趣。飄板的朋友們常常在問

為什麼不集結出書呢?我的回答通常是:看緣份吧!

其實,來自出版社的詢問並不是沒有,但是提出的條件卻是令人難以接受

與其以那種屈辱式的條件出版,我寧可把它奉送給各位朋友來分享

於是,我把在飄板發表的故事全部整理,放在部落格上,讓大家盡情地看

唯一的遺憾是還沒有足夠的條件可以做成實體書出版

也許哪天靠著大家的眾志成城,還是可能達成讓它出實體書的夢想吧

在這個園地上所有的內容都是免費閱讀觀賞的

而如果您有心支持,或行有餘力,就訂閱一本電子書來支持我吧!

日後我們有更強大的資源,再來一人捐一本書價錢的方式出版實體書

告訴出版社們,我們不用被你們剝削,也可以獨力出書!

在那之前,就請大家盡情享用這個園地的內容吧!

這個園地的文章,會每六個月增補一次,把我在飄板發表的新作品也放入

我們仍會在飄板常常見面,也可以常來這裡玩玩

在飄板結識的朋友們,在我心目中有一個特殊的位置

你們是我在創作歷程中結交最熱血最可愛的一群

在這裡,謝謝大家!

 

 

蘇逸平       cal6732 蘇大師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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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鬼屋怪談會目

 

 

百鬼夜不敢睡 之

紅色

 

 

 

真的快要接近尾聲了……

 

接下來的 百鬼夜不敢睡 ,是幾個珠玉般的短短鬼故事,並不是我親耳聽到的,而是在不同的時空中(大部份是網路)聽到的,留下深刻印象的故事,也許您讀過,也許您還轉錄過,但大家從來沒有聽過我的版本吧……?

 

就當作是夏夜裡,聽我再說幾個短短的,讓人背脊颼然一股涼意的小品吧。

 

不過,恐怖度又重現了,要小心一點……

 

 

 

第二夜 紅色

 

 

     某個國小有個教室永遠沒開門。不,與其說它沒開門,倒不如說它的門永遠是鎖著的,用重重的鎖把門、窗戶密密地鎖起來。

 

     但奇怪的是,這個教室在夜裡一樣會開燈,開著亮亮的日光燈,彷彿還有人在裡面晚自習似的。

 

     留在學校裡的某個學生,就是在晚自習的時候,發現這件事的。

 

     永遠鎖住的教室位於學校偏遠的角落,但是要去東側廁所時,還是會經過它。對於這個教室,大家都有一個流傳的說法,但是誰傳出來的,卻搞不太清楚。

 

     「這個教室有古怪,千萬別接近喔……」

 

 

     這句話,當然也曾經傳進這位某學生的耳裡。所以當他在晚自習上完廁所時,經過「永遠鎖住的教室」時,心中還是很毛。

 

     不只很毛,而且非常毛。

 

     但不幸的是,這個同學除了心中很毛之外,還是個好奇心很重的同學。

 

 

     深重的夜色裡,永遠鎖住的教室果然開著燈,裡面燈火通明,但是鎖住的門和毛玻璃的窗戶讓人看不清裡面的情景。

 

     看不清,但至少沒有人影晃動。

 

    

     好奇心重的同學因為沒看見什麼人影,也就有點放心了,可是心中彷彿有什麼地方還是覺得不太對勁。

 

     總覺得那個教室裡的燈光,讓人有著「好像不是真的空無一人」的錯覺。

 

     但明明是空無一人的教室。

 

 

     好奇心重的同學,這時候下了一個很不妙的決定。

 

     他決定去看看。

 

 

     看,當然不是打破門窗或是踮腳去看。

 

 

     那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學校,教室的設備也很古老。

 

     教室的鎖,是那種古老的,有著鎖孔的鎖。

 

     那種鎖的鎖的鎖孔,和現代的窺視孔差不了多少,簡單來說,就是可能看得見教室裡情景的大小。

 

     不大,但是可能看得到。

 

 

     於是好奇心重的同學就決定這麼做了,他有點忐忑地走過去,彎下腰,在彎下腰的那一刻,腦海中閃過許多可能的恐怖的場景……

 

     我會看到什麼?

 

 

     空無一人的教室?

 

     教室一隅,卻有個長髮低垂的女學生陰沉地坐著……?

 

 

     鎖孔接近了……這一刻要回頭還來得及……

 

     但是,他還是看了。

 

 

     看了,卻啞然地失笑了。

 

     因為鎖孔裡,什麼都看不到。

 

     嚴格來說,是看不到什麼具體的東西。

 

     再怎麼仔細看,只隱隱看到一片淡淡的紅……不,也不是淡淡的紅,要說是濃烈的紅也可以,但總之就是紅色,卻什麼也看不到。

 

 

     早自習的上課鐘響了,好奇的同學無從想太多,只好轉身往教室奔去,心中還在想,怎麼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那一片紅?

 

     就算是白天在上課,同學還是偶爾想起這個困惑。

 

 

     那以後,還是好奇地在夜裡去看過那個奇怪的教室,奇怪的鎖孔,還有那永遠不變的紅。

 

     過後沒多久,那個奇異的教室就拆毀了,也無從再求證這個奇怪的經歷。

 

 

     直到過了一陣子之後,遲來的解答才出現,但是好奇的同學卻被這個答案嚇到屁滾尿流,嚇到失神,還得勞煩家人帶去廟裡收驚……

 

 

     沒錯,那個永遠鎖住的教室,是出過事的。

 

     沒錯,那個教室裡,是鬧過嚴重的靈異事件,才會永遠封鎖起來的。

 

     因為在那裡,曾經有位用功過度的女同學暴死在課桌上,而且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她在死後並沒有到西方世界去,而是成了永遠駐留教室的地縛靈,時時以她死時的形象在教室中出現,把許多人嚇得神智失常,這才讓校方決定把教室永遠封鎖起來。

 

     她死的時候死狀很可怕,因為是暴死的,所以眼球的微血管全部破裂,整個眼睛是一片濃烈到嚇人的紅。

 

     她死後一直沒離開那個教室。

 

     而如果你一直在教室裡,當有人從鎖孔向內窺看時,你會做什麼動作?

 

     好奇心重的同學,當他向內窺看的時候,看到的是什麼?

 

 

     所以,這個故事的名字和主要精神,叫做「紅色」,是一片濃烈到嚇人的,怨念最深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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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鬼屋怪談會目

 

 

 

 

 

 

 

 

 

百鬼夜不敢睡 之

對眼

 

 

 

第三夜 對眼

 

 

 

帥哥的人生,自從那一次之後,等於是毀了。

 

在這之前,沒有人相信帥哥會有這樣的下場,至少帥哥自己絕對想像不到。

 

 

風流、年輕、多金,對於女孩們的投懷送抱,帥哥很得意地說,我的原則有三不。

 

不追求。

 

不挽回。

 

不負責。

 

 

在永遠不止歇的狂野樂聲中,在永不熄滅的夜店閃燈之間,帥哥和無數的美女有過露水姻緣,帥哥認為,我年輕,我自由,只要我喜歡,什麼都可以!

 

但是總會有那麼一次,你覺得可以,但是對方卻萬萬不可以……

 

 

本來帥哥一點也不在乎,不管女孩如何地淚眼相求,甚至告訴他自己已經懷了他的孩子,但是帥哥一點也不在乎。

 

只要用錢砸下去,沒什麼是不能解決的。

 

 

本來的確是這樣,多次以來似乎也沒有什麼事是錢解決不了的,但是總會有這麼一次。

 

就這一次,就可能萬劫不復。

 

 

這一次,錢無法解決。

 

因為女孩萬念俱灰下,又喝了太多的酒,於是爬上夜店區最高的大樓,縱身一躍,就結束了年輕美麗的生命。

 

生命結束的那一瞬間,女孩的身體裡的確有個小小生命,而且身上穿著的,是代表最深最重怨氣的全紅衣服。

 

民間習俗中,只要穿著全紅的衣服自殺,死後便能幻化成最恐怖的厲鬼回來復仇!

 

 

而現在,她回來了,真的帶著強大的怨氣冤厲回來了。

 

在城市的每一個可能的角落,她淒厲地叫著帥哥的名字,就算翻遍每一個角落,也要找到他!

 

 

剛開始,她找的是曾和帥哥一起住過的公寓大樓,奇怪的是,雖然帶著無比強大的怨氣回來,卻沒有人看過她的模樣。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回來了……

 

「因為……」有個曾經親身經歷這場恐怖經驗的人,帶著無比的恐懼這樣說道。

 

「沒有人敢出去看是怎麼一回事,只聽到整棟大樓從最高一層到最下面一層,不停傳來她慘厲的叫聲,叫著那個男人的名字,而且更恐怖的是,她會很用力地敲每一扇門,深夜裡,那種『咚!咚!咚!』的巨響像是大象的蹄子一樣,重重地踩進你耳膜的最深處……咚!咚!咚……某某某,你出來,你出……來呀……」

 

 

嚇破膽的帥哥那天晚上還在外邊狂歡,聽人說了這樣的事,嚇得不敢再回去,但是女孩的搜尋卻像是大象的怨念一般(傳說中,大象只要被欺負過一次,就會永生記得),完全沒有停手的跡象,只要帥哥躲在什麼地方,那裡不多久就會在深夜裡傳來「咚!咚!咚」的重敲門聲,叫著他名字的淒厲哭號。

 

 

帥哥的家人看看不行,只好用盡所有關係,找到一位名震國際的大師。大師聽了敘述後,眉頭深鎖,算了又算,最後歎了一口長氣。

 

「積怨到這樣深的怨靈,我也是第一次見到,而且再過三天就是至陰之日,你在那天一定會被她找到,死於非命。

 

「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這事雖然嚴重,但卻有法可解。我會將所有符咒準備好,封好結界,當事人躲在床下,只要渡過那日,這一個死劫就可以避過。」

 

「但是……為什麼要躲在床下呢?」帥哥的家人茫然問道。

 

「此女生前怨念極重,一縷精魄設定成一定要把當事人弄死為止。好在人死後愚直不通,也無法屈膝彎腰,縱使她破門而入,也無法越過我在床下設的結界,只要不和她的眼神相對,魂魄不被她所拘,等得天亮後,她便不再有能力加害於人。她既無法彎身屈膝,縱使明知當事人躲在床下,她也永遠無法與其眼神相對。此劫一過,便可安然無事……」

 

 

多年後,大師和人談起此案,除了面露驚恐神情外,一定免不了長吁短歎。

 

大師多年來處理過許多怨氣最深的案例,總是能夠救得當事人性命,但就是這一次,千算萬算,還是失敗了……

 

「失敗了?」來人對大師的功力瞭解極深,因此更是驚訝。「以您當時的設置,出手的時機,無論如何都不會失敗,為什麼還是沒能救得他的性命?」

 

聽見來人這樣問,大師的眉頭鎖得更深了,吐出來的氣更長更虛……

 

 

多年前,帥哥果然照了大師的指示,在至陰之氣最重的那晚躲在床下,而那累世怨仇的女鬼,也果然找到了帥哥所在之處。

 

果然,女鬼出現時,不時淒厲地喊著他的名字,而且真的有那極重濁極恐怖的敲擊聲響。

 

「咚……!咚……!咚……!」

 

「砰」的一聲巨響,女鬼果然將門打破,整個房間霎時充滿了陰寒重濁的氣息。

 

本來已經可能嚇得肝膽俱裂的帥哥,這時候當然害怕,但是因為有大師的背書,總算還能鎮定地躲在床下。

 

「只要不被她的眼神看到,就不會有事。」大師溫和堅定的聲音,這時候清楚地出現在帥哥的腦海。「不管如何,只要躲在床下,她就不能取走你的姓命!」

 

 

咚!

 

咚!

 

咚!

 

 

只是,所有的人,不管是大師,或是帥哥,或是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忘了一件事。

 

女孩是跳樓死的。

 

著地時,頭下腳上,腦漿迸裂而死的。

 

 

所以她死後也是這樣。

 

 

咚咚咚的聲音,不是她敲門的聲音。

 

咚咚咚的聲音,是她走路時,頭下腳上,用頭一記一記重敲在地板上的聲音。

 

像僵屍一樣。

 

咚咚咚……

 

一邊頭下腳上地走,一邊讓人牙酸地淒厲哭喊著帥哥的名字。

 

 

當年,在森冷重壓的房間內,躲在床下的帥哥聽見淒厲的叫聲從門外進來,伴隨著咚咚咚的巨響。

 

咚咚咚的聲音從門邊逐漸向床的方向接近。

 

但帥哥心中還是不住地想著大師的囑咐。

 

「只要不和她對看……只要不和她對看……」

 

 

咚!

 

 

當最後一聲重濁聲響結束,帥哥人生中看到的最後一幅影像,便是那女孩的眼神。

 

頭下腳上,倒立的臉扭曲變形,血紅中卻帶著一抹促狹的眼神。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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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鬼屋怪談會目

 

 

 

 

百鬼夜不敢睡 之

留言

 

 

 

第四夜 留言

 

 

這個故事很短。

 

不過,有些超嗆的辣椒也只是小小一顆。

 

 

女孩參加了好友的生日會。

 

高中女孩,玩起來無非就是那些元素,玩起來很瘋,因為好友的父母出國去了,所以大家更是一下子就跨過了禁忌,喝起了啤酒。

 

酒酣耳熱,瘋狂青春。

 

十幾個年輕女孩雖然不像男孩那樣狂暴粗野,但也把壽星的家裡搞了個天翻地覆。

 

 

女孩的酒量不好,不,應該說,她根本沒有酒量,因為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讓酒精大量進入她的身體。

 

所以沒有多久,女孩就醉了,說了幾句醉言醉語,就頭一歪,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整個空間是一片完美無比的黑暗。

 

女孩有點癱軟地躺在那裡,仰望天花板,不過,仰望哪裡其實都一樣,都是一片完美的黑。

 

夜深了,所有的燈光都熄滅,壽星的家是一棟郊區的獨棟小別墅,最近的鄰居也在幾十步外。

 

女孩躺在那裡,想了好久,才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酒,真是天下最可怕的東西啦……

 

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哇!好晚了,再不回家一定會被媽媽打死。

 

 

忍著宿醉的頭痛,女孩在黑暗中摸黑走下樓梯,因為大家都已經沒聲音了,似乎都已經睡著,所以女孩不敢開燈。

 

走下樓梯,她輕聲叫著壽星的名字。

 

沒有聲音。

 

 

「我……太晚了,我要回家了喔……」

 

還是沒有聲音。女孩側耳傾聽,只聽到淺淺的呼吸聲。

 

女孩像盲人一樣地摸索,腳上卻踩著了溼溼的,冷冷的液體。

 

 

討厭啦,一定是誰打翻了啤酒。

 

走著走著,還踢著了不知道是誰的腳。

 

一定全醉倒了……

 

不管她們,還是先回家吧!

 

 

其實,女孩的酒還沒醒,好不容易回到家,家人都已經睡了,連衣服也來不及換,連頭都還沒沾上枕頭,女孩就已經沉沉地陷入黑甜睡鄉。

 

直到第二天,女孩被搖醒,睜開眼,看到的卻是媽媽鐵青又帶著驚恐的臉。

 

在媽媽的身後,是一大群警察和陌生的人。

 

女孩的頭還帶著宿醉的痛,一摸頭,卻看見滿手都是血。

 

還有腳,還有床,全部都是血。

 

 

電視上,大批媒體亂成一團,擁向一棟獨棟的小別墅,仔細一看,正是女孩昨晚和壽星她們慶生的地方。

 

 

事情是這樣的。

 

目前流竄在這個地區的變態殺人狂「水果刀殺手」,昨天晚上造訪了壽星的家,而且應該是等大家都醉倒了,熄了燈之後才動手的。

 

當時在樓下的還有五個女孩,全部被他殺了。女孩們的血浸濕了地毯。

 

而且殺手還留下一張紙條。

 

是留給宿醉女孩的留言。

 

一段人類史上最讓人肝膽俱裂的留言。

 

 

「如果妳開燈,妳就沒命了。」

 

 

而最後一句,更讓女孩嚇得當場尿了褲子。

 

 

「我喜歡你。」

 

 

而截至我們敘述這個故事為止,那位水果刀殺手還是一樣神秘,還是沒有落網,還是沒有人知道他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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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不敢睡 之

很多人

 

 

 

第四夜 很多人

 

 

兩個大學的男孩,入夜後在學校人潮尚多的時候,搭上了某一棟大樓的電梯。

 

「六樓。」男孩之一按了按鈕,那是他們要去的樓層。

 

很奇怪的,平常很多人擠的電梯,今天只有他們兩個,偌大的電梯裡空盪盪的,還真有點不習慣。

 

二樓,電梯門開了,幾個人在電梯外等,但是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一下,探了探頭,卻沒有人進來。

 

電梯門緩緩關上。

 

三樓,還是有不少人,但是仍然沒有人進來。

 

「幹……」男孩之一在心裡有點嘀咕。「我們是臭的還是身上有蟲厚?」

 

四樓,電梯門打開了,外面有更多人在等,但還是沒有人進來。

 

五樓,還是一樣,很多人在外面,沒有人走進來。

 

但是電梯門快關上的時候,卻有一句咕噥的話清楚地傳進來。

 

傳進空盪盪的,只有兩個人的空間裡。

 

「這電梯裡怎麼那麼多人啊……」

 

 

同樣版本的故事,幾年前卻真正發生在朋友的家裡。

 

朋友買了新房子,年輕兩夫妻用了所有的積蓄付了頭期款,終於買了自己的房子。

 

新居落成時,邀了幾個朋友來吃飯,朋友之中,有人帶了個五歲小男孩。

 

大人吃吃喝喝聊聊,氣氛非常熱絡。

 

「我要喝水。」突然間,小朋友這樣說道。

 

女主人正忙著張羅吃的,於是對小朋友說,水在廚房,自己去喝好嗎?

 

 

過了一會,女主人卻發現小男孩站在廚房門口發呆,手上的水杯依然空空。

 

「怎麼啦?你是怕廚房裡沒人,黑黑的沒開燈嗎?我來幫你開燈吧!」

 

 

小男孩搖搖頭。「不是。」

 

然後,轉頭仰望女主人,亮晶晶的黑眼珠深邃得讓人有點發毛。

 

小男孩靜靜地說道。「是你們的廚房裡怎麼擠滿了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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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不敢睡 之

沒有鬼

 

 

這是一篇曾經在不記得什麼地方看過的小說,是別的作家的作品,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講一次。構想還是屬於原作者的。

 

 

第六夜 沒有鬼

 

 

年輕女子坐在陰暗的廚房裡,無聲地吃著飯。坐在她對面的,是她的姐夫。

 

喔!更精確地來說,是「前」姐夫。

 

 

姐姐因為情緒失控,在香港的一座飯店頂樓自殺了,人在異鄉過世,全家又都在美國,所以她只好回來,和姐夫去了趟香港,辦完了繁複的手續,把姐姐的骨灰迎回來。

 

不過,姐夫堅持所有的手續都讓他來辦,所以年輕女子在香港也沒什麼事做,只是陪在一旁,把姐姐從異鄉迎回來。

 

 

而這是她待在姐姐家的最後一天,姐姐最後安眠的靈骨塔安排好了,喪禮也已結束,明天女子就要回美國去,也覺得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只是,在陰暗的廚房裡,女子看著姐夫,還是覺得困惑又好奇。

 

姐夫準備了豐盛的菜讓她吃,但是自己卻沒吃什麼,只盛了碗白飯,旁邊一個小小的,胡椒罐也似的小容器,從那裡倒出像是調味料的小顆粒,拌著飯吃。

 

吃的時候,卻彷彿有著無比的痛苦,每吞一口飯,就好像吞沙子泥土一樣的痛苦。

 

 

女子很好奇,卻不想問。

 

她並不喜歡姐夫,也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牽扯。

 

就好像對於姐姐的自殺原因,她想問,話卻到了喉嚨就又咽了下去。

 

姐夫不是個很有魅力的人,但是身為豪門世家的他,就算已經有了老婆,卻仍然有許多女人青睞。

 

據說,姐姐生前常為這種事和他吵架。

 

最後的結局,卻是在異鄉的飯店房間結束自己的生命。

 

 

坐在對面的姐夫吃完了一碗飯,看他吃得這樣痛苦,卻又盛了一碗。

 

還是一樣,每一口飯總要灑一點那種調味料,然後萬分痛苦地吞下去。

 

 

算了,反正明天過後,大概就永遠不會有機會見到他了,不管是什麼事,都和她無關了。

 

 

那以後,果然很多年沒有再見過姐夫,也不太知道他的消息了。

 

多年後,女子再次回到臺灣,是因為姐姐安眠的靈骨塔遇到地震,震壞了很多遺骨,相關單位希望家人前來處理。

 

但是,對方卻帶來了一個令人無法置信的訊息。

 

 

「什麼?裡面沒有骨灰?」聽見經理的敘述,女子嚇了一跳。「怎麼可能?」

 

是的,這種情形真的很少見。對方說,要不是地震了,把一些骨灰罈震破了,這件事可能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而且,應該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放骨灰進去的。

 

 

所以,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骨灰到底去了哪裡。

 

 

走出靈骨塔,吹著海風,女子突然想到一件事,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然後,整個人像是墜入冰窖一樣地,混身發起抖來。

 

 

她記得,當年和姐夫相處的最後一晚,晚上起來上廁所的時候,曾經聽見姐夫對著廁所的鏡子說過這樣的話……

 

「妳始終沒信過我,我就要讓妳知道,讓妳在我裡面,你就會知道,我沒有鬼,我從來沒有對不起妳……」

 

 

是的。

 

真的,這個故事裡,真的沒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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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不敢睡 之

背靠背 臉對臉

 

 

 

第七夜來了……

 

 

年輕情侶去大陸玩,進入了最深的山區。

 

山區簡陋,沒麼住的地方,只有一家農莊改建的大通鋪。

 

男生一邊,女生一邊,幾十個人擠在一起過一晚的大通鋪。

 

不過因為年輕,所以也沒什麼,隨遇而安,反正哪裡都能睡,只求個有屋頂,晚上不會凍死的地方就好。

 

 

男生睡在臥榻上,只是當天的旅客不多,容納得了四十個人的大通鋪,只稀稀落落地睡了幾個人。男女睡的通鋪中間只隔一個牆板,還可以從破洞裡和女友說說話。

 

只是白天走到累垮,哪還有時間聊天,只求睡一晚上就好。

 

但是,睡到半夜,女孩卻聽見男友敲了敲牆板。

 

 

「喂!是妳在說話嗎?」

 

睡眼惺忪的女孩搖搖頭,隨即想起來男友又看不見。

 

「沒有啊……」

 

生怕吵了別人,兩人說話都是低低的。

 

「不是妳說話啊?」男友又問了一次。

 

「不是。」女孩還是睏。「別多說了,睡吧!」

 

 

結果,男生一夜都沒睡好,因為不曉得為什麼,他總是在靜幽幽的夜裡聽見有個女人的聲音低低地說著。

 

「我和你,背靠背,臉對臉……」

 

聲音雖然低,卻很正常,就像是有人在旁邊說著話似的,所以男生才會以為是隔著牆板的女友在說話。

 

 

「所以,那個聲音說的都是同樣的話嗎?」第二天天亮了,女孩很好奇地問。「什麼背,什麼臉的?」

 

「是『我和你,背靠背,臉對臉……』」男生因為沒睡好,眼下兩個熊貓眼。「一直說,害我睡不好。」

 

「不會是你勾搭上了什麼野女人吧?」女孩假裝生氣地說道。「你不會連出來玩也要招惹別的女人吧?」

 

年輕的戀人不會想太多,嘻嘻哈哈地,邊打邊鬧地,就照原定的行程往更深的山裡走去。

 

 

玩了好幾天,在山區繞了一大圈,兩人又從原路回來,還是一樣經過那家大通鋪的旅店。

 

兩人和老闆聊了幾句, 也不曉得為什麼,就聊到那天男生發生的那件事。

 

「我和你,背靠背,臉對臉……」

 

 

老闆這一聽,臉色就變了,連忙打了電話,兩人一聽也嚇了一跳,因為老闆這通電話是打給公安報警的。

 

「因為這幾天,你不是第一個講這事了,」老闆解釋。「而且都是睡你那個鋪位的人遇上的。」

 

 

「我和你,背靠背,臉對臉……」

 

 

後來的事,就不用說太多了。簡單來說,公安來了以後,把男生睡過的那個床板拉起來,看見有個女屍牢牢地綁在床板下面,大概死了個把月,因為天氣嚴寒,所以也沒有什麼腐臭味道,這才沒讓人發現。

 

 

她一定很想讓人知道她被綁在那裡。

 

所以只好和那些與她距離不過五公分的人,一直說著。

 

「我和你,背靠背,臉對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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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不敢睡 之

 

第八夜……

 

這是一個倪匡大師寫的故事,因為和他的忘年友誼還不錯,也因為故事太好了,所以就幫他再說一次這個故事……

 

 

她,有病。

 

而且是一種相當嚴重的病。

 

按理說,這種病是不應該發生在她身上的。發病前,她是個水靈般出色的小女生,個性開朗,家裡還是相當富裕的世家。

 

家裡的人對於她的病,感到悲痛但也感到難以啟齒。如果以西方的醫學理論來說,這種病是基因上出錯的疾病,從來沒有人是十六歲才發作的。

 

但病是不管任何醫學理論的。

 

最後,他們只能以消極的方式面對,認為是她太美麗,太出色了所以遭到鬼神的忌妒,才會得這種病。

 

 

發病後,就像是一個恥辱的印記一樣,少女很快的就斷絕了所有和外界的聯繫,把自己封閉起來。後來,連家人也無法忍受她的病之後,家中就安排了一個偏遠郊區的小房子,讓她獨自一個住在那裡。

 

好在,她的病症雖然嚴重,卻不致命,而且還能照顧自己,只是完全無法和人接觸,只能離群索居。

 

這樣的日子,轉眼已經快六年了。

 

她從十六歲的青春少女,已經成長為一個二十二歲的女性。

 

而這六年來,她只能悲慘地獨自住在小房子裡,完全不和外界的人接觸。

 

 

看到這裡,讀者一定很好奇,到底得了什麼病呢?

 

她得到的,是一種罕見的皮膚病,發病後的唯一病徵,就是皮膚會像崩毀的泥沙一樣不停地掉下細細的皮屑。

 

發病後沒多久,她的皮膚就呈現出一種燒傷病人一樣,真皮層的恐怖暗紅,身上的皮膚沒有一片是完好的,而且身上永遠像是燒傷將癒一樣的,綿綿密密的癢感和疼痛。只要她站在一個地方不動,不一會兒就會在腳下掉出一圈白白的皮屑。

 

她美麗如雲的烏黑秀髮,在發病後不久就全部脫落了,家人在她發病後不久,就把家中所有的鏡子都收了起來。到了最後,連媽媽的眼中都有著嫌惡和恐懼的眼神。

 

所以後來,家人幾乎都不來看她了,只是一個禮拜兩次,星期一和星期四會有人送日常用品來。

 

還有,她常常覺得,活著真的一點意思也沒有,只是因為有著宗教的支撐,讓她很少想到自己結束生命的選項。

 

但是以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型態活著,真的除了地獄之外,再沒別的方式可以形容了。

 

 

如果你活在地獄裡面,就再也沒有別的什麼東西,會讓你恐懼了。

 

 

因此,當那陣微弱的語聲,每天都在半夜三點出現時,她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害怕。

 

「什麼都不要看,全部喝掉,就會好……」

 

 

到底在說什麼啊?

 

一開始她沒能聽得很清楚,聽了幾次才知道那聲音在說些什麼。

 

只是沒頭沒腦的,也不曉得是什麼意思。

 

「什麼都不要看,全部喝掉,就會好……」

 

 

看什麼呀?又不要喝掉什麼呀?

 

什麼會好?難道我你會治好我的病嗎?

 

這聲音每天都來,她後來有點生氣了,常常對著虛空處質問。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啦……

 

 

聲音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是個禮拜天,然後在禮拜三的時候,就出現了答案。

 

禮拜三,不是送日用品來的時候,整個小房子會有整天的靜默和孤獨。

 

但是在下午近黃昏的時候,卻在大門口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響。

 

「咚!」

 

 

她走過去,看了看外面,確定沒有什麼人了,這才打開門。

 

靜靜地佇立在門口的,是一個小小的,十來公分高的金屬罐頭。

 

說它不起眼,卻處處充滿了詭異和突兀。

 

 

首先,在這個時代,還在吃罐頭食品的人不能說沒有,但已經很少了。

 

再來,這個罐頭沒有任何的標籤,標示,是一個光溜溜,沒有任何包裝的「裸體」罐頭。

 

映著夕陽的霞光,罐頭獨有的金屬色澤泛出濛濛的光。

 

 

這個罐頭,成了幾天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重心。

 

收到罐頭後,那個半夜三點鐘會來的聲音不再出現,她刻意等了幾夜,發現那個聲音真的不再出現。

 

然後,剩下來的重點就是,該怎麼辦?

 

按理說,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把罐頭打開,看看裡面是什麼,這是最簡單的答案。

 

 

然而,聽了這麼多夜的微細聲音,她當然非常清楚那聲音一再強調的重點是什麼……

 

「什麼都不要看,全部喝掉,就會好……」

 

 

打開嗎?但是人家卻說「什麼都不要看」……

 

不理它嗎?但是會出現那樣的聲音,是不是有它的意義?

 

「什麼都不要看,全部喝掉,就會好……」

 

 

掙扎了幾天,在一個無眠的深夜裡,她睜著眼睛注視那個罐頭良久,看到眼睛都有點發痛起來。

 

然後,她暗地裡下了個決定。

 

然後,她閉上眼睛,打開了罐頭,什麼都不看地,仰頭就把罐頭裡的東西倒進嘴裡!

 

 

倒進嘴裡的時候,她不禁有點作嘔,那裡面的東西是一種完全抽離已知的口感,彷彿是液體,卻又像是果凍,裡面甚至還有小小的塊狀物體,舌頭的味覺有甜有酸也有鹹,但是嗅覺上卻完全沒味道。她不停地把罐頭裡的東西倒進嘴裡,但是腦海中卻堅定地只想著一句話。

 

「不能看!不能看……!」

 

如果看了,大概就不敢再喝下去了吧……

 

 

把整罐「東西」喝進去之後,她覺得有點反胃,身體卻暖洋洋的。

 

然後,彷彿有一團火焰從身體最深處升起一般,整個身體像是要炸開一樣。

 

身上的皮膚,彷彿是山崩一樣,一片片地掉了下來,落地砰然有聲。

 

像這樣的掉法,大概沒幾分鐘人就剩下骨頭了吧?

 

那一瞬間,女孩還在想「啊,可能是有毒吧,我怎麼這麼傻……」

 

接下來,就失去了知覺。

 

 

醒來後,她發現自己陷身在一堆皮膚、硬塊、瘢瘤中間,起身後,地上堆出一個完整的人形,摸摸自己身上的肌膚,光滑如脂,睽違了好幾年的美麗,終於又回來了。

 

連頭髮也奇蹟似地長了回來。

 

從此以後,她又恢復了少女時代的美麗,再也不曾出現那種皮膚怪病,也永遠不曉得,那個罐頭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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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不敢睡 之

揹揹

 

 

第九夜……

 

這是一個很有名的鬼故事,連日本的靈異節目都演過,因為故事太棒了,所以再和大家分享一次。

 

我的版本,很短很輕很薄。

 

 

 

揹揹

 

 

因為多年來的積怨,做爸爸的在酒後一個失手,殺了媽媽。

 

殺了人之後,做爸爸的沒有太大的愧咎,只是想著該如何湮滅證據。

 

於是,便把媽媽埋在後院。

 

 

若無其事地,過正常的生活吧!做爸爸的這樣想著。

 

於是一樣的上班,一樣的坐電車通勤回家。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能瞞得了一時,卻無法瞞過一世吧……

 

首先,要怎樣跟八歲的兒子解釋,就是個很大的問題。

 

嗯……反正自己和這孩子也不投緣,如果有什麼不對,就連他也一併殺了滅口吧……

 

腦海裡動著這樣念頭的時候,做爸爸一樣沒有太大的愧咎,只是扭了扭好酸好重的脖子和肩膀。

 

 

如果這孩子開始懷疑媽媽去了哪裡,該怎樣回答?

 

如果他一再地逼問,是不是就該一併殺了他?

 

 

只是,孩子雖然看著他的眼神有點古怪,卻不曉得為什麼,一句也沒有問過媽媽去了哪裡。

 

一天,兩天……

 

三天過去了,孩子卻仍然沒有問過,媽媽去了哪裡。

 

三天沒見著媽媽,孩子卻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地,只是偶爾耐人尋味地看著爸爸。

 

 

最後,做爸爸的忍不住了,於是把孩子叫過來,打算一次就把事情弄清楚。

 

「孩子,雖然你不說,但是你一定發現了吧?」做爸爸的口氣出乎意料的冷靜,也沒有發抖。「媽媽已經好幾天不見人影了,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孩子看著他,眼神更是古怪。

 

「你不覺得奇怪嗎?」做爸爸的口氣更加嚴厲了,握緊的手指開始輕輕地發抖。「為什麼媽媽不見了?」

 

 

孩子搖搖頭。

 

「你在說什麼啊,媽媽不是一直都在嗎?」他淡淡地笑笑。「只是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這幾天,媽媽一直騎在爸爸的脖子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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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不敢睡 之

山難

 

 

 

這是網路上的鬼故事,很有感覺,所以列出來

 

 

第十夜 山難

 

 

年輕情侶和一群朋友去登山,到了山上,天候變得極差。女孩體力比較差,所以商量後,就讓她留在半山腰的休息站,男友則和剩下的隊友去攻頂。

 

這一去,就是三天沒有蹤影。

 

天氣仍然極惡劣,女孩在風雪中不住地向外看,焦急不已。

 

第四天,在風雪中突然出現一群人影,是一起上山的隊友們,衣衫襤褸,身上都是傷痕和乾掉的血漬,人群中,獨缺了她的男友。

 

隊友們七嘴八舌地告訴她,登山的過程中,她的男友失足摔下萬丈的深崖,其他人也差點喪命在山上。

 

「我們還是下山吧!」看著女孩震驚愕然的悲痛表情,他們說道。「我們帶妳下山吧!」

 

走入風雪中,一群人帶著她就往山下走,突然間,風雪中傳來男友撕心裂肺的叫聲。

 

「不……要……走!」

 

男友從風雪中出現,一樣混身狼狽,身上都是傷痕,他氣急敗壞地衝入人群,把女友拉出來。

 

「他們都死了!只有我活下來!他們要帶妳去跳崖!」

 

那群夥伴更是又急又氣,紛紛怒聲大叫。

 

「快過來!他已經死了,他才是鬼,我們要救妳下山!」

 

 

風雪中,兩邊的人臉色都是慘白的,都很像鬼……

 

到底,要相信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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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不敢睡 之

噩運

 

 

 

這篇文很短,非常短。原作是一篇「世界超短篇」,不是極短篇,比那還要短……

 

但卻是我認為它是史上第一的超短篇傑作,不到五十個字,卻……

 

 

 

第十一夜 噩運

 

 

病人從痛苦中醒來。

 

「我……我在哪裡?」

 

「先生,不要擔心,」護士溫柔地說。「兩天前你在廣島被炸彈炸傷,但現在你安全了……

 

「你現在在長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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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歲月

 

 

   「你的身上,背負著一個女人無窮盡的眷戀哪……」

 

   十六歲那年春天,他偶爾走過一個熱鬧擁擠的夜市,走過一個擺水晶球算命女人的卦攤,卻聽見那胖胖的女人這樣對他說道。

 

   十六歲的他生命中還不曉得什麼叫做牽掛,臂彎裏勾著小女朋友的手臂,嘻嘻哈哈地,對那算命女人低沈的嗓音不以為意。

 

   「‘怨念’是嗎?」他嘻皮笑臉地說道,連「眷戀」二字也沒能聽得清楚,以為那女人說的是「怨念」。「電視台的鬼故事比賽是嗎?這碼子事,我才不相信哪!」

 

   多年以後,他再一次細細回想十六歲那年春夜,算命的胖女人說過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片段,想到頭都有點痛了起來,才幡然領悟,當年

 

 

     她是說,他的身上,背負著一個女人無窮無盡的眷戀。

 

   而這樣的說法,才足以解釋這些日子以來,發生在他身上的所有奇異怪事。

 

   他是個平凡的城市上班族,有一份正常的工作,一個交往固定,情感卻淡如白水的女友,生命中唯一精彩之處,也許只剩下十六歲那年,

 

 

   曾經在一個算命女人卦攤前耍耍嘴皮子,惹得小女朋友咯咯嬌笑的往事。

 

   這樣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二十七歲男人,卻在前一陣子開始,便在睡夢中重覆一次又一次奇異的夢境。

 

   在夢中,時時可以聽得見一個女子幽幽地呼喚他的聲音。那聲音虛無縹緲,而且叫的名字,說話的內容也從來都聽不真切,但是夢中的他始終靈台一片清明,知道那女子一定是在呼喚他,而且,彷佛已經呼喚了生生世世……

 

   那種幽幽的呼喚,一開始只出現在夢境之中,但是過了一陣子之後,只要周遭一靜下來,就依稀聽得見她的聲音從虛無的遠處深情地傳來

 

 

 

   後來,連電腦也開始出現奇怪的現象,他是個小科技公司的網路工程師,家中有著一台性能頗佳的電腦,但是這一陣子以來,只要電腦一關機,印表機便會在關的一瞬間「嘰嘰嘰」地運作幾下,紙張「刷」的一聲送出,然後,便在紙上印出幾個紛亂的雜訊。

 

   而這些雜訊中有時還會出現可以辨讀的文字,而螢幕關機的那一霎那,還常常在那十分之一秒的閃光中,出現一個女人淒迷的身影。這樣多的怪事陸續發生,也使得十數年前那算命女人的囈語變得有意義起來。

 

   「如果背負著什麼人的眷戀的話,當然要把這樣一個人的來龍去脈找出來!」,二十七歲的他,難得對什麼事情有著狂烈的熱情,但是腦海一出現這樣的想法,卻像是石頭般地,固執得什麼似的,非得找出其中的答案才肯罷休。

 

   為了這些時時出現的夢境、囈語,他找過精神科醫生,也找過心理諮詢的專家,到了後來,連通靈人、廟裏的乩童、觀落陰的神壇都曾經找過,卻始終找不出來真正的答案,連是不是有著這樣一個女人也不得而知。

 

   但是,那女子幽幽的聲音,電腦關機那一霎那出現的雜訊卻彷佛不知道他做過這些努力似的,仍然時時出現。最後他實在無計可施了,但是對那女子聲音的思念卻與日俱增,於是,最後他便找上了擅長找出前世今生,因緣糾葛的催眠專家。

 

   「夢中的呼喚,時時出現的囈語,是嗎?」催眠專家輕松地問道,他是這個領域中的頂尖人物,像男人這樣為前世今生潛意識所苦的病患,簡直稀鬆平常,看來,今天這個案例雖然有點奇怪,不過應該不會花太長時間才是。「……還有這些電腦關機前一霎那,印出來的雜訊是嗎?我看看……」

 

   他一頁頁地翻著那些印表資料,一邊不自覺地喃喃念了出來。「……約定……愛情……海枯石爛……你一定要來……」他搖搖頭,隨手把資料放在茶几上。「什麼亂七八糟的?」

 

   催眠專家熟練地對男人說著柔和的話語,男人的眼皮逐漸沈重,然後緩緩低下頭去。催眠專家滿意地點點頭,扭開一部機器,發出柔和的音波。

 

   「你聽到的這個聲音,是阿爾發周波,能夠讓你的腦波進入平穩狀態,這樣的話,我才能把你的潛意識喚出來……」但是,他知道這些話其實是多餘的,因為這個時候,男人早已經在他的催眠下,進入了深沈的潛意識區。催眠專家拿起手上的錄音機,開始對沈睡中的男人發問,而男人便隨著問題,一句一句乖順地回答。

 

   聽了幾句男人的潛意識回答,催眠專家的表情出現了極度的疑惑,眉頭皺得老緊,彷佛遇上了什麼極難解的問題。

 

   最後,他再也忍不住驚訝,「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現在,我拍一下手,喊‘一、二、三’,你就要從潛意識中清醒過來。」

 

   「啪」的一聲,男人離開柔和的阿爾發周波夢境,滿心以為能從催眠專家那兒得到異象的答案,然而,專家的回答卻讓他失望不已。「你的潛意識區中,並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催眠專家有點不自在地說道。「所以很抱歉,我也沒有找出答案。」

 

   雖然有著滿肚子的失望,但是男人也不好說些什麼,只好搖搖頭,離開催眠專家的診所。

 

   但是,他卻沒有注意到,催眠專家並沒有將催眠時的潛意識對話放給他聽,而他更不會知道,在催眠領域之中,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

 

   「如果客戶前世的情形太可怕,通常我們會善意地瞞過他,不告訴他真正的情形,」幾年後,催眠專家曾經和人討論過這個奇異的案例,說著說著,還是忍不住搖頭歎息。

 

   「那麼,他的前世記憶中,」來人好奇地問道。「到底有著什麼可怕的回憶?」

 

   「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因為他的前幾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如果硬要說有的話,就是每一世都重覆著‘鏡子’、‘銅鏡’的回憶,而且占著很重要的地位。

 

   但是,最早的那一世就挺可怕了,在那一世裏,他和一個女孩因為感情受到阻撓,便相約自殺而死,並且約定來世生生世世都要做夫妻。

 

   但是男方卻在自殺後悠悠醒過來,不曉得為什麼就不想尋死了,不只如此,當他醒轉過來的時候,女方其實也並沒有斷氣,也不曉得從什麼地方出現的一股狠毒勁兒,男方便下手將女方弄死……」說到這兒,催眠專家長長地歎了口氣。

 

   「這種事兒,當然還是不要讓客戶知道的好,畢竟那也是前幾世的事了,多知道這些,又有什麼用呢?」說到這兒,催眠專家仍然不勝唏籲。「至於後來他出了那樣的意外,更不是我能夠預料得到了。」

 

   就如同催眠專家所說的,男人在做完催眠的第二天便已經死於非命。他在第二天的清晨,無緣無故地跑到附近的山上,前一夜裏下過一場小雨,也不曉得為什麼,男人站的小山巔突然發生了嚴重的崩塌,整個人便跌在數以噸計的泥沙裏,等到救難人員將他挖出來的時候,早已沒了氣息。

 

   於是,他那些奇特的夢境,古怪的呼喚,便隨著他的死去永遠成為解不開的謎。

 

   當然,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當天他之所以跑到那個崩塌的小山巔去,完全是因為前一個夜裏,電腦又印出了訊息,而這一次,印出的卻是完整的字句。

 

   「……到小山巔去,我在那兒,永遠等你……」

 

   男人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絕對陰暗的小空間裏。

 

   在這個小小的世界中,他憶起了所有的過去,憶起了那場醜陋的殉情,也憶起了前幾世的記憶中,那一次又一次出現過的各式明鏡。在這個絕對的陰暗世界中,唯一的光源,只來自高處一個小小的明亮窗戶。男人勉力地抬頭,卻從那扇小窗中看見外邊的世界,也看見一個小小的女孩走過來,對著窗戶做出凝望的表情。

 

   而那女孩的容貌雖然不盡相同,男人卻知道她便是幾世之前,與他約定要生生世世相守的那個女人。

 

   就在這一瞬間,一切的答案突然變得清晰起來,男人這才知道,這幾世裏,女人便是困在這個世界之中,而唯一見得到的外界景像,卻只能透過男人凝望的明鏡!

 

   從鏡中看著自己曾經深愛過的人,懷著愛恨揉紋的無窮思緒,看著他在鏡外的世界長大、變老,長大,再變老,渡過春夏秋冬,上演著一世又一世,與自己無關的悲歡聚散……

 

   而從現在這一世開始,只能湊著鏡子窗戶往外看的,卻夢魘式地輪到了自己。

 

   於是,男人開始絕望地大聲哭叫。

 

   「……約定哪……愛情啊……海枯石爛……你一定要再回來……」

 

   明鏡外的遼闊空間裏,年輕的小女孩望著鏡子裏的自己,露出童稚的微笑。

 

   雖然在日後的歲月裏,明鏡中偶爾會像是迷蒙的幻象一般,出現奇怪男人的身影,但是女人卻不會將這種事情掛在心上,就好像幾年後,當她十六歲那年,將會有個胖胖的算命女人對她說過出奇怪的話。

 

   「你的身上哪!背負著一個男人無窮盡的恨意……」

 

   到那時,女孩會把「恨意」聽成了「正義」,但是誰在乎呢?在她日後的幾世生命裏,陽光永遠燦爛,天空永遠湛藍,曾經有過的不愉快回憶,當然也就永遠不再記起……

 

   而在那個明鏡後的空間,那個卑劣的靈魂是永世再也享受不到這些的了,他所擁有的,也只有萬劫不復的鏡中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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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之夜不想結束 之    我們那年代的某怪談

 

(中國時報發表)

 

A Ghost story of our own

 

 

       我們今天要講的是一個類似於怪談性質的故事。其實,說是怪談也並不盡然,因為故事裏面並沒有太多的恐怖成份。只是一件在我們年輕歲月時發生在美國西雅圖的奇異故事,現在就讓我來說給諸位聽。

 

     故事中的女孩是個在西雅圖土生土長的年輕孩子。女孩在風光明媚的雨城吸收來自太平洋的新鮮陽光和大氣,出落得和花兒一樣的清新美麗。事情發生的時候她大約是二十歲出頭吧?是那種前程如陽光般燦爛,彷彿要出點什麼差錯都很難的年紀。

    

    女孩有一位親密的男朋友,因為某種因素,也有可能只是調皮吧!兩個人決定以秘密情人的方式交往。在身邊的親人朋友毫不知情的狀況下,兩個人一點都不必顧慮到週遭環境似的,像是溶化中的奶油般親密地相愛。

 

 

       「就好像,」有一回,女孩故意向一位毫不知情的女友這樣說道。「明知道不可能中的第一特獎,卻還是中了的那種感覺吧!」

 

 

     的確,那可以說得上是傳奇般完美的交往方式了。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人知情,兩個人有時在涼爽的五月和風裏悠閒地划船,有時在明亮的一人辨公室裏猛烈地相擁做愛,或偶爾是兩個人赤裸裸地不做愛只是擁抱一起。一切真是無懈可擊的完美,如果世上真的有所謂的兩人世界,那時候的他們兩人就是這種情形。

 

    有一個冬天夜晚,女孩和男孩參加完了一個宴會,回家時天色還早,夜來的風情依舊年輕。女孩的家住在市郊的小山上,上山的小山道上有一點點積雪的痕跡,男孩開車送她回家,繞行在黑夜裏的雪地上時,男孩突然這樣的說道。

 

 

       「喂!」他的手掌溫暖舒適,緊緊握了女孩的左手一下。「好想從這兒用走路的走上你家呢!」

 

 

    原先女孩沒有太留意他說的話,以為只是個玩笑,因為男孩同時也是個偶爾瘋言瘋語一下的神經角色。

 

 

    「可是,真的好想哪!」過了一會,男孩又這樣重覆地說了一次。

 

 

    於是乎,他們就把車子在光線昏暗的小山道旁停下來。前面說過,兩個人都是那種彷彿要出點什麼差錯都很難的年輕,停車的地點其實離女孩的家已經非常的近,所以男孩就在寒冷的空氣中下車,女孩先行把車子開回家中,等男孩步行走完這段瘋狂的冬夜道路後,兩個人在女孩溫暖的家裏會面,再相擁地大笑一場。

 

       女孩把車子開回家後,先拿了郵件,再到浴室裏洗了把臉。從男孩下車的地點步行到女孩家大約是五分鐘的路程,走快一點則只要兩三分鐘。可是,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男孩依舊沒有蹤影。女孩有點咕噥地打開大門向外張望,以為男孩又發明了什麼新的調皮把戲,在大門外,除了寂靜的夜色和北風的聲音之外,什麼都沒有。

 

    男孩的蹤影,從此再也沒人見過。警方表示,這種完全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的失蹤案件即使在罪惡充斥的美國也很少見。沒有擄人的跡象,也沒有遭受野獸襲擊的痕跡。雪地上除了輪胎胎痕和男孩的兩三個足跡外,什麼都沒有。這件案子在男孩失蹤後第三個月被列為懸案,還曾經在美國著名的電視影集「X 檔案」亮過一次相。

 

 

    女孩在男孩失蹤後的半年才逐漸從迷濛中回復過來。她常在睡不著的夜裏回想那一夜男孩所說過的每一句話,想得頭都痛了起來。當然痛苦哀傷難過是免不了的,而且因為之前是秘密情人的關係,要向親人朋友傾訴也彷彿是多了一隻手般的徒勞多餘。失去所愛是我們這個人間免不了的宿命糾纏,只是像這樣莫名其妙的失去則比一般的案例要來得更令人受不了。女孩也在日後的歲月中找過無數次的所謂通靈人士,可是,找出來的答案五花八門,而且絕大部分當然都只是胡謅出來的狗屁。

 

    只有一次,只有一次有個紐約第五街的印第安女人說過耐人尋味的話。

 

 

    「會的,」她棕色的眸子遙望虛無的遠方,然後掉下眼淚。「有一天,會的。」

 

 

    之後她便拒絕再說出任何的話語。

 

 

    時光,就這樣流逝而去。女孩在事情發生後的第二年便離開了西雅圖,十五年的歲月中很少回去。而真正的故事,就發生在十五年後她再次回到西雅圖父母家中的一個夜晚。

 

    十五年後,女孩當然已經不復當年的青春,十五年的歲月中,日子過得不好不壞。總之,女孩就在這樣一個同樣的冬天夜裏,拜訪完了朋友,開車回到父母親的家中。車窗外飄著細雪,女孩在車燈的照耀下繞行山道,突然間,熟悉的景像映入眼底,原來,她已經開到了當年男孩失蹤的地點。

 

    基於一種莫名其妙的心理,女孩把車子停靠路邊,打開車門,踩進路面上薄薄的積雪裏。一切彷彿都沒有變,女孩深深地把冷洌的空氣吸進肺部,突然想起,為什麼這十五年裏真正最沮喪的時刻,你卻不在我身邊呢 ?女孩在這樣的聯想裏掉了眼淚,情緒像是決了堤的水域宣洩而出。她在雪地裏跪倒,進而濠淘大哭,混然沒有發現,週遭的黑暗已被柔和的金色光芒佔滿。

 

    這時候,有一雙溫暖的手掌柔柔地托住她冰冷的臉龐。女孩在糢糊的淚光中抬頭,金色的光暈中,男孩年輕的臉正仔細地盯著她,敞著一臉的笑。

 

 

    「為什麼哭呢?」他牽著她的手,彷彿沒有注意到兩個人的臉龐在歲月的差距下已有了明顯的不同。「我看到前面那麼漂亮,就回來找妳一起去了。」

 

 

    而的確,前方在柔亮的金色光芒映照下,依稀可以看見一條長長的路,綿延在好幾個小山丘上,道路的兩旁,同樣是金色的麥浪,正悠悠地擺動著。

 

 

    「走吧!」男孩親親她的唇,牽著她的手。

 

 

    於是,女孩就這樣隨著男孩的腳步,走進那片金色的光暈裏面。

 

    第二天,女孩的車在十五年前男孩失蹤的同一地點被發現,人也是一樣,除了兩三個腳印之外完全不見蹤影。同樣是件完全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的失蹤案件。警方為了這種每十五年要發生一次的案件,還著實傷了好一陣子的腦筋。這件類似怪談的事件在我們這群朋友之間還著實地流傳了好一陣子。男孩女孩的名字在我們這群朋友之中也都有稽可考。

 

 

    「這年頭,」有位朋友聽了這個故事之後,長長吁了一口氣,隨即很羨慕似地這樣說道。「連這種怪談都變了個模樣。不僅一點都不可怕,反而讓人有心頭暖暖的感覺呢!」

 

 

    每個人聽了他的話都笑了起來。因為說這話的這位仁兄前天晚上被老婆用聖經擲傷的眼角瘀青可還沒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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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之夜不想結束 之 暗戀

 

 

       關於愛情,有過一個很棒的說法,這個說法,我們簡稱它為「光圈」。

 

       什麼叫做光圈呢?

 

       其實相當的簡單。

 

       在這個世界上,人總是不能孤獨地過一生吧?要好好地過這一輩子,一般來說,總要有伴侶陪你渡過。

 

       只不過有些伴侶在「速配度」上有一點點小問題,有的是百分之八十七點五,有的卻是十三分之七。

 

       87.5 % & 7/13 。

 

       每個人在一生的生命中,總會有這樣缺了一角,少了一塊的伴侶來來去去,但是,很幸福的是,聽說在這些伴侶之中,總會有一個是最適合你的,而且在每一個人剛出生的那一剎那,上帝就會幫你安排好這個人,也許放在遙遠世界的某一端,也許放在你隔一條街的鄰居隔壁,也可能更委屈你一些,將你的完美伴侶多留在天堂幾十年,等到你八十歲時,你才會見到他(或她)。

 

 

       而辨視這個你的完美伴侶的方式,就是「光圈」。

 

 

       在這個庸碌紛擾的人間,大部分的時刻,天空總是充滿了混濁的氣息,在擁擠來去的人群中,你總是平平淡淡地過著你的生命,望著陰暗沉鬱的天空,置身在冷漠沒有感情的人群,可是,卻總會有那麼一天,一個充滿暖暖氣息的下午,在人群的上空,你卻看見了一個靜靜的,發出溫潤光芒的光圈。

 

       排開人群,眼睛盯著那光圈再也不要放開……

 

 

       因為在光圈底下,站著的就是上帝為你安排的那個完美的人,在你一出生的那一剎那,便已經註定和你相守一生的伴侶。

 

       這種找到完美愛情的方式,當然就叫做「光圈」。

 

 

       還有,相不相信,當然隨便你。

 

 

       「光圈」的事情,我的朋友小麥克當然是聽過的,只要是和我認識超過一個小時的人,就一定會聽過這件事。但是小麥克卻是那種所謂鐵齒一族的人,打算唸醫學院的他,很堅定地將自己感性、柔軟的部份打包起來,加上真空處理後堆在父母家裡的閣樓角落。

 

 

       「這不過是小孩子聽的童話而已嘛!」值得一提的是,小麥克並不是太小,已經是個二十歲上下的男人。「如果你是國小三年級的話,聽聽還可以,現在還講這種『光圈』什麼的事,不會太幼稚了嗎?」

 

 

       說這話的時候,是一個天空湛藍得有點過份的下午,小麥克家的落地窗前面,西雅圖的夏日公路上泛著靜靜的海市蜃樓,像一條魔幻的河,聽這話的人大約有三五個,對於他的說法,大夥也沒放在心上,忽略的程度,也許和小麥克對「光圈」這件事的忽略度相當。

 

       「光圈」這個說法已經在話題中逐漸疲軟,如果沒有人再提,眼看著就要像午後的水蒸氣,悄悄地昇空,然後消失在大氣裡。

 

       如果不是在那個藍色的下午出現了那本奇異的相簿,「光圈」的話題便會這樣沉寂下去,而「暗戀」這個故事便會因為缺乏過渡性地帶的緣故,無緣出現在這個世界之上。

 

       簡直就要像是國共戰爭的始末、甘迺迪遇刺案的真相,以及洛斯威爾外星人事件一樣地沉冤大海。

 

 

       不過,還好這樣的悲劇並沒有發生,因為出現了那本黑絲絨、上頭繡著小鹿班比的舊相簿,關於小麥克有這樣一個暗戀者的事,才像是古代中國秦朝兵馬俑的秘密一般,壯觀且令人心動地再一次攤開在大地之上。

 

 

       午後的第三陣微風吹入窗口的時候,同樣也在現場的小女生艾瑞絲小姐看著小麥克的相簿,突然「咦」了一聲。

 

       值得一提的是,艾瑞絲小姐是個智商極高的天才,十六歲便進了大學,有著如照相機般的精敏眼力。

 

       「咦?」她在相簿前抬頭,露出詫異的眼神。「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女生。」

 

 

       照片是一張沒有什麼出奇之處的普通生活照,大概是小麥克高中的時刻,拍攝的地點是西雅圖市中心的油廠公園,一群高興的十六七歲小毛頭親親熱熱的抱在一起,有的人做出制式的V字型手勢,反正東方人拍照就是這樣,缺乏有創意的精神和手勢,不管是在臺灣,不管是在日本,也不管是在美國,彷彿都沒有什麼兩樣。

 

       因為西雅圖的空氣好的關係,一般來說拍起照來有很棒的色溫,景物的顏色很鮮艷漂亮,因此高中生們的笑容看起來多了那麼一些些燦爛的感覺。

 

       不過那種燦爛笑容的背後,也有著諸如文化差異、國外教育制度不同等之類的因素吧?

 

       反正那不是我們現在要談的重點,重點是,在這群陽光般笑得好開心的少年少女後方,有一個女孩子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兒。

 

 

       「這沒有什麼稀奇嘛!」在場的朋友之一這樣說道。「只不過是一個路過的女孩,那兒是烤肉野餐區,人來人往的,有什麼好奇怪的?」

 

 

       的確,如果那女孩是以漂浮在空中,或是半身透明的靈異照片形態呈現出來的話,也許還會引起大家的注意,但是怎麼看,也看不出來那個照片中,人群後方的女孩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看她的神情和姿勢,只是偶爾經過現場被拍下來的一個平凡女孩,細瘦長挑的身材,穿了件藍色的襯衫、墨綠色的長褲,黑亮的頭髮大概披到肩膀,看神情的話,應該是被照片中那群人的笑鬧聲吸引,本來已經向反方向離去了,卻不經心地回過頭來看看他們。

 

       如果硬要找出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只能說那是個非常美的一個女孩子,雖然因為距離遠了些,容貌有些模糊,卻仍看可以看得出是個十六七歲,長得很可愛的一個女孩。

 

       而且,在她的神色之中,彷彿還透現出某種屬於安詳的美感。

 

       基本上,這便是我仔細看過那張相片之後,解讀出來的所有訊息。

 

 

       但是前面說過,艾瑞絲小姐是個有著非凡記憶力的人,她仔細地凝視著照片良久,又望著窗外的藍天發了一會呆,睜大眼睛,露出得意的微笑。

 

       如果非得要描述一下那種微笑的話,簡言之,就是在「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少年偵探金田一說著,「一切的謎底都解開了!」,或者是在「名偵探柯南」之中,另一個少年偵探即將要把毛利小五郎用麻醉針弄昏的關鍵時刻。

 

       不過,艾瑞絲小姐當然不會說出同樣的臺詞,只是急忙地說道。

 

       「快!」她急性子地催著小麥克。「去把你那天被訪問時候的錄影帶拿出來!」

 

 

       她指的是一捲前幾天小麥克上電視時的錄影帶,當時,學校有群無聊傢伙正在搞一場向校長抗議的示威,結果有個笨傢伙在推擠的過程中摔斷了腿,引起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還驚動了七號電視臺的新聞記者。

 

       記者來採訪的時候,剛好抓著了經過的小麥克,便訪問了他幾句,晚上播出的時候,小麥克便把自己接受訪問的英姿錄了下來,也興高采烈放了錄影帶給我們看過。

 

 

       「……我覺得,人人都有表達意見的權利,畢竟這是美國……」在螢幕上,小麥克還是一樣的一臉拙相,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生了意外,我們當然覺得遺憾……」

 

 

       就在這一剎那間,艾瑞絲小姐大叫出聲。

 

       「停!就在這裡!」

 

       停格的錄影帶畫面有些抖動,小麥克的錄影機是四磁頭的東芝TC2000,暫停的時候畫面會有些不穩定……

 

       不過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畫面的後方,小麥克抓著頭的身影後面不遠處,有一個瘦瘦高高的身影站在那兒。

 

       然後,在場看錄影帶的幾個人便此起彼落地「咦!」「啊!」「嘿!」了起來。

 

       披到肩上的頭髮,細瘦的身影,淡淡安詳的美麗神情……

 

       還有,如果沒有看錯的說,她應該就是在小麥克高中時代照片背後出現的那個女孩!

 

 

       和照片中不一樣的是,錄影帶中的她又長高了一些,樣子也大了些,已經是二十歲左右的模樣,穿著的格調也成熟了不少。

 

 

       一片靜寂中,錄影帶又開始前進,聲音重新出現,小麥克還是在那兒說著不著邊際的話。

 

       然後,攝影機的角度一偏,拍了另外一個人的訪問,那個女孩就再也沒有出現在畫面上。

 

       艾瑞絲小姐搶過遙控器,快速倒轉,影像中的人滑稽地快速倒退,又回到女孩出現的那一點。

 

       披肩的頭髮,安詳的笑容。

 

 

       在午後的微風中,艾瑞絲小姐的聲音也像是一下子就要被風吹走一樣的輕輕柔柔。

 

       「為什麼我會對她有印象呢?」她的聲音很輕很柔。「除了在這兒之外,其實我好像也在學校的餐廳見過她一次,她從我們吃飯的餐桌旁走過,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她,但是走過去之後,卻像是眷戀著什麼似地,回過頭來看了我們一眼。」

 

       說到這兒,大夥的眼神不曉得為什麼,便不由自主地盯在小麥克的身上。

 

       雖然大家都覺得很浪漫,但是小麥克卻彷彿不做如是觀。

 

       更氣人的是,這個傢伙居然還像是遇上煞風景的推銷員似地,沒有什麼高興的神情,反而像是有點害怕,吞了吞口水。

 

 

       「所以,你是說這個叫做小麥克的傢伙有一個暗戀者?」幾天後,在昏暗的傷心酒吧裡,我的朋友凱文先生這樣問道。「或者說,是一個跟蹤者?」

 

       「嗯!」我點點頭,調給他一杯龍舌蘭酒。「而且如果推測沒有錯的話,這個女孩從他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常常出現在他的身邊了。」

 

 

       基本上,是這樣沒有錯。在那個天空湛藍的午後,艾瑞絲小姐像是著了魔的神探福爾摩斯一般,努力想要找出和那個神秘女孩有關的蛛絲馬跡。

 

       因為她有著這樣堅定的信念,小麥克也順著她的意思,找出來各個年代的不同相簿,也在她的逼迫之下,努力回想年少時代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特異的事。

 

       結果,居然出現了驚人的成績。

 

 

       小麥克九歲的時候來美國,離開臺灣的時候大概是國小三年級。在一張南門國小三年信班的合照中,照片後方的操場籃球架旁,卻遠遠地站了個小女生。

 

       因為照片的年代有些遠了,小女生的模樣有些模糊,但是那容貌卻和西雅圖油廠公園裡的女孩依稀有點相像。

 

       十一歲那年,小麥克去過一趟加洲的魔術山雲霄飛車樂園,在賣玩偶的遊樂場中,小麥克敞著沒有門牙的嘴,抱著一隻巨型的華納貓笑得好開心。

 

       隔著一群花花綠綠的玩偶,同樣又有個小女孩露出淡淡的笑容,蹲在小麥克的旁邊。

 

       十五歲的時候,小麥克有張在中學畢業典禮上拍的照片,照片的拍攝角度由上往下,一群興高采烈的少年將手上的畢業證書高高拋起。

 

       而在熱鬧的人群中間,同樣也看見了女孩十五歲左右的身影。

 

 

       「最後,他們找到了六張有女孩在裡面的照片,」我掰著手指頭,這樣對凱文說道。「後來,小麥克打電話問了爸爸媽媽,說了這件事,才發現其實在他長大的過程中,也發生過幾次難以解釋的怪事。」

 

       「什麼樣的怪事?」凱文先生是個腦子比艾瑞絲小姐還要聰明的傢伙,此刻他一定在心中反覆推理,找出這件事的破綻。

 

       「聽說,小麥克在童年時代曾經發生過一次意外,在玩水的時候差點滅頂,他落水的地方本來是不會有人發現的,可是那個將他救起來的大人卻說,是有個小女孩子告訴他,他才過去將小麥克救起來的。」

 

       原先我以為他還會問細節的,但是凱文先生卻只是點點頭。

 

       「嗯!」

 

       「還有,他考SAT的時候,不小心在休息室睡著了,卻不曉是什麼人惡作劇,按了學校的火警鈴,把所有應考的人弄得人仰馬翻,這才把他叫醒過來。」

 

       「嗯!」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個呆子,口氣也開始變得不友善起來。

 

       「除了『嗯』之外,你還有別的話可以說吧?」我有點不高興地說道。「像是『你們這些神經過敏的傻蛋』,還是『根本就是一群妄想症患者編造出來的幻覺』,你不覺得,連這樣的話也比你那種『嗯』來得有誠意一些嗎?」

 

 

       凱文先生在昏暗的吧檯燈光中笑了。

 

       「嗯!」他點點頭,晃著手上空空的玻璃酒杯,沒溶解完的冰塊在杯子裡「叮叮叮」地作響。「感覺上你說的話,的確比我說的話來得有誠意。」

 

 

       好吧!反正整件事就這樣,除此之外不再有任何新的進展……不,本來所有的蛛絲馬絲就是早已存在的舊資訊,靜靜地躺在舊照片堆裡,躺在錄影帶的磁區間隙,有的更是沉寂地深藏在腦海裡。

 

 

       原先艾瑞絲小姐還以為,這個女孩或許會常常出現在小麥克的身邊,有好一陣子只要她見到小麥克,便會提高警覺地四處看看,總希望有一天會在人群中真正地看見那個神秘的暗戀女孩的身影。

 

       只是,就像是夏日裡沙漠上的水珠一般,那女孩像是溶化在空氣中似地,再也不曾出現。

 

       不過這樣的說法同樣有著致命的破綻,因為本來就從來沒有人親眼見過她,雖然在相片中有幾張她的容貌算得上是清晰,連唇旁的小梨渦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實際上卻的確沒有人任何人親眼見過她。

 

       至於小麥克本人對這件事的態度仍然令人失望。前面說過,身為當事人,他對這個暗戀事件絲毫沒有浪漫的感覺成份,反倒很煞風景地有些恐懼,又有那麼幾分擔心。

 

 

       「萬一……」小麥克的神情露出不矯飾的恐懼。「萬一真有這樣一個女人,她會不會是精神有點毛病?」過了一會,他又憂心忡忡地問道。「她這樣時時知道我的行蹤,我的安全會不會有問題?」

 

       這樣的話聽了幾次之後,艾瑞絲小姐睜大慧黠聰明的眼睛,不耐煩地露出凶狠的表情。

 

       「她不會對你怎麼樣,不過你的安全還是可能會有問題,」唸醫學院的她誇張地惡狠狠說道。「男人如果不浪漫的話,我會親手將他做『妥善的處理』!」

 

 

       時光,就這樣靜悄悄地過去,夏日的藍天轉為深秋的落葉,冬季的風中也飄來了雪。擔心的歸擔心,說笑的歸說笑,但是,那女孩終究還是不曾再出現。

 

       最後,連對這個「暗戀」事件最有興趣的艾瑞絲小姐也只好歎口氣放棄。

 

 

       風輕輕的吹,花靜靜地開。

 

       而這個暗戀的女孩,也不再有人記得她的事情。

 

      除了我之外。

 

 

       關於前面說過的,從來沒有人親眼見過暗戀女孩這一件事,嚴格來說,其實是不正確的。

 

       因為,後來有過一個沉靜的春天午後,我曾經在華盛頓湖旁的520公路上,短暫地見過時光橫跨十數年,常常在小麥克身邊出現的暗戀女孩。

 

 

       當時是下課下班時間,520公路上按照往例,出現了嚴重的交通阻塞,而我們幾個一同搭便車上下課的同學,也隨著回堵車流,無助地塞在520高速公路上。

 

       那一陣子學期已經快要結束,大夥都開著夜車準備期末考,在緩緩的車流中,馬自達小轎車的車廂裡順暢地流瀉著史汀的歌聲,但是整個車廂中卻滿滿地瀰漫著瞌睡的氣氛,車廂內的四五個人幾乎全數在沉滯的車流中打著瞌睡,連開車的傢伙彷彿也要在下一秒鐘沉沉睡去。

 

       然而,不曉得為什麼,那天下午我卻一點睡意也沒有,只是盯著車窗外發呆。

 

       突然之間,一陣暖暖的感覺從背脊後緩然昇起,彷彿是比塞車的車流更慢的的慢動作中,高速公路的對面車道輕柔地滑過一輛紅色的雙門CRX。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紅色CRX從遠而近,嘴巴不禁微微張大。

 

 

       及肩的黑髮,秀氣的臉龐,淺淺一笑,嘴角有個小小的梨渦……

 

       在對面來車的車窗裡,暗戀的女孩露出安詳的微笑,眼光越過我,溫柔地看著在我身旁睡著的小麥克。

 

 

       那一剎那間,整條520公路彷彿突然沒了聲音,車聲、引擎聲全數「噗」的一聲消失,只有某種近似於童話的小小微風,吹過人的額頭。

 

       女孩的車和我們的車反方向的兩條路上交錯而過,而她的眼睛仍然安詳且堅定地盯著小麥克。

 

 

       我有點僵硬地略略轉頭,心想是不是要把小麥克叫醒過來,卻從眼角處看見女孩舉起了纖白的右手食指,放在唇邊。

 

       「噓……」如果她的聲音能夠傳過來的話,一定是這個意思吧?「讓他好好睡,不要吵醒他……」

 

 

       和我、小麥克的位置平行的時候,暗戀的女孩側著頭,看著我們,然後很有禮貌地微微頷首。

 

       早春的高途公路車流,就這樣,緩慢而堅定地流動著,女孩的紅色CRX沒過多久,也就在車潮中緩緩地消失不見。

 

 

       在日後的歲月中,一定會有很多人問我同樣一個問題吧?

 

       「你會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小麥克呢?」

 

 

       從早春車流中悠悠醒來的小麥克,並不曉得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我因為不曉得他會有什麼樣的態度,只考慮了一秒鐘,便決定暫時不要告訴他。

 

       如果一定告訴他,我也會先說這樣的話。

 

 

       「總會有那麼一天,一個充滿暖暖氣息的下午,在人群的上空,你會看見了一個靜靜的,發出溫潤光芒的光圈。

 

       而在那光圈的下方,便是上帝在你出生時便為你安排的,那個你的永遠的完美的伴侶。」

 

       一定會有那麼一天,在溫潤的某個天空下,暗戀的女孩會帶著輕盈美妙的足履聲響,靜靜地,走進他的生命。

 

       至於看著這篇「暗戀」故事的你們,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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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鬼屋怪談會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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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之夜不想結束 之  她在草叢中

 

 

     說到戀愛,每個人總有過那麼幾次的經驗吧?

 

     但是每個人的初戀,卻斬釘截鐵地,一輩子就只會有那麼一次。

 

     既然每個都會有那麼一次,在這兒要談的青澀初體驗的第一次戀愛,

 

     又有什麼出奇之處呢?

 

     告訴你,就是有,也許每個人的初戀都有場轟轟烈烈、感人肺腑的雄壯場面,

 

     但是,和死人有關的初戀體驗,你就很少聽說過了吧?

 

     那是一個夏天,陽光猛烈,年代彫遠,空氣清新,我年少,台中市大度山上,漫山遍野的墓園長草在燠熱夏夜裡淒冷搖曳。

 

     那天晚上,為什麼會在半夜裡騎著腳踏車到台中市大度山區閒逛,

 

     真正的理由已經忘記。時過十數年,只記得那天夜裡將腳踏車

 

     停在某個墓園的鐵門門口便信步順著台階走下去。

 

     月光上,一片壯闊的墓場便宛若科幻場景似地出現眼底。

 

     浴著月光,我走過一座座的墓碑,走下十七階的階梯,距離六十三步的地方,右邊。

 

     然後,彷彿有什麼奇特的氣氛逐漸瀰漫在空氣中,我身上的皮膚起了極度微妙的震顫之感,站在墓園的走道上,也就是前面說的,下階梯走了六十三步的地方,我有點僵硬也望向右方......。

 

     然後,我就看見了「她」。

 

    

     那以後,我曾經和高中時代同住宿舍的室友們針對這次的經歷,討論過無數次,但是卻沒能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角度的問題吧?」室友之一這樣說道。「可能是因為方位的關係。」 「但是我曾經把『她』的方位畫出簡圖,」另一位室友搖搖頭,表示不同意他的看法,「『她』並不是在最高的地方,不偏左,也不偏右,就方位來說,一點也沒有特別之處。」

 

     不過,也許第三位室友的說法最能夠達出大夥兒的意見......。

 

     「這世上的事情,有很多事是沒有理由的,」飽讀詩書,有時還會舞文弄墨的他這樣

 

     感性地說道,「人世上很多事情講的都是侶『緣』字,也許我們就是和『她』有緣吧!」

 

    

     說了半天,那麼,「她」到底是什麼呢?

 

     那天深夜裡,我在大度山墳場,下了階梯走六十三歲的地方,看到的是一座墓碑。

 

 

     在這樣一大片的荒山墳場裡,看到一個墓碑當然沒有什麼出奇之處,但是這個墓碑奇特的地方,在於它並不是特別大,顏色也和旁邊的墓碑相似,位置並不明顯,甚至還有點躲在其他墓碑背後的感覺,但是,最耐人尋味的是,你只要一眼看過去,就一定會第一眼就看到它!

 

     那是一種非常難以描述的感覺,如果用發光來比喻,就好像它會在眾多墓碑中發出不同的光度,但是,實際上它就像我說的,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墓碑,

 

     不只沒有發光,連顏色都看不出有什麼特別。

 

     那天夜裡我好奇也在它的遠處、近處走了許多次,確定「一眼看見『她』」並不是我的錯覺,也不是心理作用。於是我帶著一肚子的納悉騎車回到宿舍,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快兩點的時分了,街上的人群當然已經銷聲匿跡。我騎著腳踏車,劃過空盪盪的街,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腦海裡還是讓那個奇特的墓碑占得滿滿。

 

     對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在那個墓碑上是有相片的,相片上是個帶著淡淡微笑,非常美麗的女孩,按照墓碑上的說法,她過世的時候是二十三歲。

 

    

     後來,我終於忍不住一肚子的翻攪情緒,跑去敲室友彭呆的門,老小子被我吵醒當然沒有好臉色看,但是我簡單地向他說了那個和「她」有關的古怪經歷,彭呆立刻比我更有興致,興沖沖地吵著要我帶他去那個地方看看!

 

 

     「現在?」我狐疑地問道,因為走廊上的夜光鐘告訴我,此刻是午夜兩點十三分,「你確定?」

 

     「當然!」彭呆大笑,「誰怕誰啊?」

 

 

     更壯觀的是,當我們在走廊大聲嚷嚷的時候,宿舍裡的傢伙們有幾個也被咱們的大嗓門吵醒,揉著惺忪的睡眼,問明了原因之後,乖乖,幾分鐘之後,我們居然組了個陣容不小的探險團,在半夜裡騎了四部腳踏車,像群瘋子似地又上了大度山。

 

     在露水深重的墓場小路上,大夥兒都有點興奮,也有點緊張。下了那個階梯之後,我刻意不告訴他們那個墓碑的正確位置,只是叫大夥兒自己四下張望。

 

     最令人驚訝的是,我並沒有告訴他那個地方第一眼就注意到那個墓碑!

 

 

     「怎麼會這樣?」室友之一凝神看著那個女孩清麗的照片,這樣喃喃自語。

 

     這一次,我這將「她」的模樣看的更加清楚,這位姓齊的女孩,有著深深的雙眼皮,眼睛非常的靈重,笑容卻淡雅得讓你有點心疼。

 

 

     「她過世的時候,才二十三歲哪!」另一人也這樣小聲地說道。

 

     而彭呆卻一直恭恭敬敬地對著墓碑合十敬禮,嘴巴喃喃地念著什麼「得罪莫怪,得罪莫怪」。

 

     事後他說,因為我們這樣貿然去打擾人家是非常不敬的做法,所以他一直很誠心地向她道歉,希望她不要和我們計較。

 

     第二天上課時,班上幾個沒有住宿的也知道了這件事,於是在那天晚上我們又組成了一個團上山去,結果還是一樣,還是每個傢伙一到那個地方就會第一眼看見那位「齊姊姊」的墓碑,而且沒有一個人說得出來原因。

 

     這個事件的後續和一般的靈異事件完全不同,因為之後我們沒有任何一個人遇見和靈異沾得上邊的遭遇,連最起碼的風吹草動都沒有見過。

 

     但是,這位長眠在大度山上的清麗女孩,卻對我自己的年少歲月_了相當大的影響。

 

     因為,後來我發現,有一陣子在某種古怪的聯想下,我居然把這位姓齊的漂亮女孩當成一個傾慕的對象,像是她還活著似地和她說話。也曾經在房裡點著油亮的蠟燭,打開窗戶,企圖做出某些近似招靈的可怕動作。

 

 

     對於我的瘋狂行為,室友彭呆覺得非常難以理解,基本上他認為,一般高中生迷戀女孩們的脫序行為他都見識過,但是這次的對象居然是個已經過世的女人,據他說他總算大開了眼界。

 

     「你完了,」老彭呆會這樣說道,「追不到活人的又不只你一個,可是因為這樣要去追鬼,未免也離譜過了頭吧?」

 

 

     不過當時的情形倒也沒有這麼嚴重,不是那種你想像中的「被女鬼迷昏了頭」的嚴重,只是因為這個過世的漂亮有孩恰巧形成了一個宣洩口,

 

     把十七、八歲毛孩子的異性傾慕能源宣洩出去,如此而已。

 

 

     這場罕見的隔世初戀和我後來的幾次青蘋果戀愛一樣,最後當然也逐漸降溫,走入歷史的陣跡。而我宿舍的房間窗台上,也已經滴滿了綠綠的蠟燭燈油。

 

     不過,說它「降溫」了也不完全盡然。因為在日後有一算算算短的歲月裡,我仍然對這種所謂的「人鬼戀情」有著某種程度以上的浪漫期待,心中也偶然會萌生一些天馬行空的想像,想著那個「齊姊姊」的生前,想像她曾經到過什麼地方,曾經愛過什麼人,是不是還曾經和我在大街上擦肩而過。隨著歲月的流逝,我也不時地向許多經過身旁的人詢問是否有人發生過人鬼相戀之類的往事。

 

     這種對靈界戀情的孺慕和自己在凡俗世間真正的情愛,很巧妙地雙線並行著,我一榮面在人間和不同的女孩相戀相愛,卻又在腦海中不自覺期待一個美麗的靈魂在夜裡翩然到來。一直到後來見識長了些,對靈界之說有了爾深的了解,才知道所謂的「隔世戀情」不過是言情小說家們在家腦意識編織而出的美麗想像,才知道真正的鬼靈是不可能和人談戀愛的。

 

 

     這時候,呲離我在大度山上看見那座奇妙的墓碑也已經有了好些年的歲月。

 

     我已不再是少年,而迷戀俗世世間情愛的程度,世早已超過對那個浪漫靈魂的期待。

 

     彷彿是一種自我的痊癒能力,我以凡間女孩們的笑語為計為線,逐漸將大度山上那個迷人的笑容縫補起來,不再想能,也不復記憶。

 

 

     直到另一件看似不相千的奇妙故事,出乎意料地出現在兩年前的夏天裡,

 

     才將我這段奇特的隔世初戀從古老回憶中再一次串連回來。

 

     那年夏天,朋友布來恩曾經告訴過我一樁近似靈異的怪事,說他有一回在日本的郊區騎車經過一個隧道,卻連續好幾次看見一個佇立在隧道頂的女孩對他幽幽地凝望。

 

     這樣幾次之後,布來恩捺不住好奇心,便在隧道附近四處打聽,最後才知道, 隧道上頭是一座清雅的墓園。布來恩從未到過這個地方,奇怪的是,墓園的管理員一見到他,很親切地說了句令人目瞪口呆的話 。

 

 

     「他說『你又來了』?」我驚訝地問道,「而你肯定你從來沒有去過這個墓園?」

 

     當然沒有。布來恩肯定地說道。說且那個管理員細看之後也說認錯了人,

 

     因為有個常來的男子和布來恩長得實在很像。

 

 

     男孩的女朋友不久前死於一場車禍,後來就葬在墓園裡,剛下葬時,男孩常常來,只是過了幾個月之後,就不常出現了。而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布來恩在管理員的帶領下,去看了那早夭的十六歲女孩的墳......。

 

 

     答案其實並不驚人,那個女孩便是布來恩在隧道頂看見的女孩。也許是思慕那不再出現的男友吧?女孩便和長相酷似的布來恩發生了感應......。

 

 

     而最驚人的是,布來恩還拍下女孩墳上的陶瓷照片,我看了之後,再也忍不住驚叫出聲。

 

 

     因為,那個十六歲女孩的容貌,居然和我在大度山上看見的「齊姊姊」容貌非常的相像!

 

 

     那一年,我和布來恩曾經好奇地去了幾次台中的大度山,想找出這兩個相隔數百公里,年齡相差甚多女孩們身分上的真正答案。開車上山時,簡直無法相信少年時代能夠在夜半裡騎腳踏車走這麼陡的山路,騎這麼長的距離。而有奇妙的是,當年通往「她」的墓場小徑,這時也已川蓋滿了新興的「名山勝境」洋房社區,早就像桃花源的入口一樣,已經不復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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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鬼屋怪談會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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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之夜不想結束 之 夜車

 

 

(這一篇,入選了八十九年的年度小說)

 

 

   靜靜的夜,沉默的夏日晚間。

 

   關於西雅圖桑瑪謝社區有一部神秘夜間公車的事,已經是個流傳日久的傳說。從早年還沒有那麼多東方移民的時代開始,就已經有過這個神秘事件的記載。

 

   一開始,並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桑瑪謝社區接近附近的大學校區,住了不少充滿人文氣息的居民,有的人是大學的學生,有的是學校的教授,有的則是在文化機構服務的公職人員,因此,市政府的交通單位便很細心地在桑瑪謝社區安排了班次相當頻繁的公車服務,社區內本就常常可以見到燈火通明的夜間公車。

 

   在桑瑪謝社區裡,公車的行進速度總會放慢下來,派到這兒的公車司機也大多斯文有禮,據說,在西雅圖有一些公車司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像是古代中國隱於鬧市的智者,開著大型的公車,車上也許只載著三兩個客人,雖然可能有著不平凡的來歷,但是最在乎的,卻可能只是自由自在地享受這個風雅社區的美麗景物。

 

   在桑瑪謝社區的公車上乘坐是一種非常令人賞心悅目的經驗。有時候在天氣明亮晴朗的夏天清晨,帶著晨露芳香的風從窗口悠悠吹拂進來,耳際聽的可能是公車司機和教哲學的達馬教授談論古代印度的拈花微笑,也可能聽見大學文學院長專注傾聽白髮老太太講述古代中國的滿漢全席。

 

   總而言之,無論在什麼樣的天空下,看見桑瑪謝社區的公車緩緩從眼前劃過,消失在遠遠的道路彼端,本身就是個很令人愉悅的景象。

 

 

   但是,早在七十年代的時候,在這些令人愉悅的大個子車種之中,卻悄悄地出現一部神秘的奇異公車。

 

   第一次看見「夜車」的人是誰,已經不可考了,但是有一陣子,這部奇妙的夜車接連出現過幾次,後來,有個看見的人偶然寫了一首小詩,刊在社區小報的「創作園地」上。

 

   「……夜裡兩點,靜夜的星光下,那一輛帶著迷濛亮光的夜間公車緩緩駛來,空氣中隱約盪漾著歡樂的音樂,明亮的車窗映出滿載的人影……」

 

   也因為這首小詩,「夜車」的事才開始成為不少人頗有興趣的話題。

 

   首先,有個公車處的人直覺發現這首詩裡有一個破綻,彷彿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找個空檔翻了翻所有社區的時刻表,發現在理論上,是不可能出現這部公車的。

 

   因為桑瑪謝社區的最後一班公車是253路公車,晚間十點四十三分從西雅圖市中心出發,抵達社區的時候是十一點零六分,因此,在十一點之後,桑瑪謝社區就不會有任何公車了。

 

   所有的公車,也都在半夜十二點之前必須回到保養場,鎖上鐵絲網的大門。

 

   但是小詩的原作者卻以異常的堅定態度表示,在他的小詩中描述的景象全數是事實,並沒有任何誇張之處。

 

   基本上,還是那種「理論上黃蜂飛不起來,但是黃蜂卻天天在你的眼前飛來去」之類的奇怪現象。

 

   還有,真正見過「夜車」的人,其實寥寥可數,大多數的人都只是聽見別人的轉述,而仔細詢問那些真正見過「夜車」的稀有分子,卻發現他們都是在極偶然的狀況下和「夜車」在深夜的道上相遇,但是對「夜車」的瞭解卻一致呈現出完美的空白。

 

   車號多少,是哪一路的公車,車型是什麼,車是哪一種種顏色,這些目擊者都沒有注意到。

 

   唯一留下印象的,就只有那濛濛的車窗,隱隱約約的歡樂樂聲,車窗內泛出的滿載人影、白色光芒。

 

 

   據說,在八十年代的初期還有人曾經煞有介事地在深夜的社區內等待,等待看看能不能親眼看見這部神秘的公車。

 

   不過他們的努力後來證明只是徒勞,仔細算來,「夜車」的出現頻率其實非常的低,就像剛才說過的,看過的人簡直屈指可數,而且越是想要看到的人,就越是看不到。「夜車」的事從七十年代開始傳說以來,可考的出現率本就非常的低,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更是有好多年不曾出現,一直到九十年代才偶爾聽過一兩次它再次出現在桑瑪謝社區的傳說。

 

   當年迷戀過「夜車」傳聞的人,在歲月的流逝中年齒漸長,有的人忘懷了年輕時代的美夢,有人則從精敏的中年變成眼神渙散的癡呆。

 

   因此,到了九十年代末期的傷心酒吧時代,「夜車」的傳說,已經變成了淡如舊照片的記憶,也像是一陣秋日焚風過後的輕煙,動作大一點就要飄散無蹤。年紀輕的一代,像我和我的朋友凱文先生,只隱約在酒客們回憶往事的時候,才會偶爾聽見一兩次。

 

   而其它的酒客更是鮮少有人知道這件桑瑪謝社區夜車的傳說了。

 

 

   大致上說來,這就是「夜車」這個傳說的來龍去脈。

 

 

   九十年代曾經有個沉靜的夏夜,天空深藍,清清楚楚映著著燦爛光華的星群,斑爛溫潤的銀河橫在天空的中央,閃著亙古的美麗光澤。

 

   中國城某家中文報社有位編輯,迎著夜風在這樣的深夜裡走出報社設在桑瑪謝社區的辦事處,有點昏沉地走在空無一人的社區街道上,彷彿依稀之間,空氣中還傳來酸酸甜甜的花香。

 

   編輯的眼皮很重,連睜開眼睛也成了個很大的負擔,三天前在亞洲發生了近十年來最重大的事件,讓全世界的媒體像是發了瘋似地日夜趕新聞,編輯所屬的中文報紙自然不能例外,報社全員取消休假,為數不多的幾個社員已經一連忙了三天,三天以來,連打個盹都很難找得出時間。

 

 

   酸酸甜甜的花香在異國的夜裡彷彿有著某種魔力,一時間編輯惺忪的睡眼有些恍惚,跟著還有點閃神,以為自己聞著了少年時代在臺灣的國民小學校園的七里香,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古老記憶以前的校園。

 

   不行了啊……好睏好睏,編輯這樣想著想著,雖然停車的地方就在前面,但是看看身旁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個站牌,站牌下有張看起來挺舒服的白鐵長椅。

 

   反正自己算是單身,老婆孩子都在臺灣,也沒有人在家裡擔心……

 

   想到這裡,編輯就想開了,而且這個社區是個很安寧的社區,如果能夠在長椅上瞇一下,大概也沒什麼打緊吧?

 

 

   鐵製長椅的觸感有點冰涼,但是一躺上去,眼前就是開闊美麗的夜空銀河,滿天星斗,編輯的全身肌肉在0.3秒內全數放鬆,睏意仍在,但是那種終於能夠躺下來的滿足之感,還是讓他覺得,這輩子可能不會再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半夢半醒之間,有一刻編輯覺得自己已經睡了好久,但也可能根本沒有睡著,身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瀰漫著輕輕暖暖的風。

 

 

   靜靜地,輕輕柔柔地,空氣中的和風突地變了個旋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彷彿傳來了老鄉村音樂也似的歌聲,由遠及近,由模糊轉為清晰,正向著他緩緩而來。

 

   音樂聲中,還夾雜著好脾氣的溫和引擎聲,編輯睜開眼睛,有點吃力地瞇著眼,朝音樂聲、引擎聲的方向看過去……

 

   剛睡醒的眼睛也許看得不是百分之百的清楚,但是在夜空中,卻有一輛燈火通明的公車順著斜坡,向他所在的站牌處緩緩接近。

 

 

   編輯的睡意不能說已經全消,但是卻沒有睏到失去知覺,他撐著身體坐了起來,歪著頭,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部公車在眼前逐漸清晰,車上的白色燈光很亮,卻迷迷濛濛,伴隨著熱鬧溫馨的鄉村樂聲,彷彿可以見到車上坐滿了人……

 

 

   那部夜間的公車緩慢卻堅定地向站牌處駛來,車前的第一道門停在編輯的前面,「唧」的一聲煞了車。

 

   然後,車門「嘩」的一聲打開,透出了燦爛的日光燈光芒。

 

   在光芒中,司機是個有點白髮的矮壯美國人,載了副眼鏡,挺個大肚子,捲起袖子的手臂上手茸茸地,臉上卻是和善溫暖的表情。

 

   司機的身後閃著「下車付錢」的燈號,所以他伸直了右手臂,把手掌蓋在收錢桶上,以免漫不經心的乘客投錢進去。

 

   看來,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公車司機。

 

 

   「要不要上來啊!」司機好脾氣地對他笑笑,奇妙的是,編輯卻說不上來他說的是那一種語言,不像是英文,也不像是中文,卻完美地聽了個明明白白。「要上來嗎?這是最後一班車了喔!」

 

   編輯有點楞楞地看著他,身體卻不曉得為什麼,已經不由自主站起身來,跨上車上的階梯,走進了這部奇妙出現的夜車。

 

   身後的車門同樣地「嘩」一聲關了起來,司機不再理會他,右手換了檔,整部公車上的人往後微微一仰,然後又向前一傾,公車便順暢地再次前行。

 

 

   編輯有點茫然地看著車廂內,就如同先前看到的一樣,車廂裡已經坐滿了人,沒有人站著,但是不曉得為什麼,伴隨著音樂聲,車廂內的空氣卻像是停止了流動……不,好像是連時間也停止了流動,透現出一股寧靜,卻不至於讓人不舒服的氣息。

 

   從車窗外望出去,外面的景物卻看不太清楚,可能是因為車廂內光線太亮,外面的世界又太陰暗。

 

   但是車廂內的景物卻又清清楚楚,彷彿夜車裡已經變成了一個唯一存在的小小空間,安靜舒適,就算要待在這裡一輩子,也沒有什麼關係。

 

   編輯有點心不在焉地,想找看看有沒有位置可以坐下,幸運的是,他立刻就在近右邊中間的地方看見一個空位,便走過去坐下來。

 

   身旁的那個乘客這時轉過頭來,乍看見他的臉龐,編輯的眼睛睜大,嘴巴彷彿合不攏來。

 

   「是妳……」

 

   轉頭過來的是一個女孩,穿著久遠年代前的高中制服,清秀細瘦,臉上帶著沉靜的笑容。

 

   編輯凝望著她,良久,臉上像是水紋一般地,漾出如少年般純真的笑容。

 

   多年以前,當編輯還是個少年的時候,曾經在秋天放學的河堤上見過她。

 

   「我……」編輯有些結巴地說道,心中卻像是少年時代傾慕女孩的時刻一樣,忍不住「碰碰」地跳動起來。「我在唸高中的時代一直很歡妳……」

 

   女孩諒解地笑笑,彷彿知道他的心情。

 

   「我從來不知道妳的姓名,只知道妳是隔壁女校的學生……」

 

   塵封已久的記憶,像是決了堤的湖水一般,順暢地伴著車廂內的樂聲,流瀉在空氣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樂聲也已經換成空靈的普羅旺斯巨排笛。

 

   而女孩仍然像是多年前一般,一句話也沒吭聲,只是靜靜地聽著他的說話,聊少年時代的心,聊日後他談過的愛情。

 

 

   夜車靜靜地停了下來,女孩搖搖手,便走到車前的車門,投了錢,便走進車外黑暗不可知的空間世界。

 

   臨走前,還是像少年時代的河堤前一樣,回過頭來對他嫣然一笑。

 

 

   凝視著她清麗的身影沒入黑暗,編輯看得有點癡了,車子緩緩再次啟動,卻聽見身旁傳來悶悶的一聲咳嗽。

 

   回頭一看,他再一次目瞪口呆,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身邊已經又坐了個形貌威嚴的老人。

 

   而這老人的臉上每條皺紋他都熟悉,因為此刻在這部奇異夜車上,坐在他身旁的,居然便是他遠在臺灣的父親!

 

 

   與父親也已經有兩年沒見過面了,編輯的父親是個嚴厲的退役軍人,對待子女們非常的嚴格,即使是成年日久,編輯還是常常在受父親責打的噩夢中驚醒。

 

   父親容貌鮮明地看他,眼神中卻有幾許融化後的溫和慈祥。

 

   和前面那個女孩不同的是,父親還沒等他開口,便靜靜地先開始說話。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能夠體諒你們心情的好爸爸,也知道你也許依然怨我,怨我不曾讓你做你想做的事,讓你的一生始終有個遺憾。」

 

   父親指的是編輯年少的時候,曾經有過畫圖的天份,卻在高中聯考前被父親撕去了所有的作品。

 

   雖然後來編輯屈服在父親的想法之下,也乖乖地上了普通高中,唸了大學,但也似乎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便很少再和父親說話,即使是不得不開口,說的話也總是不超過兩三句。

 

   「我也知道,你們也怨我為了軍隊,沒有好好照顧你們的媽媽,讓她孤獨地在醫院中過世,但是你現在也做了人家的丈夫,也做了人家的爸爸,要知道,人生有許多事是不由自主的,有很多事你總以為還有明天,等到太遲的時候,再追悔就來不及了,是不是?」

 

 

   在沉靜的語聲中,編輯原先冷漠的神情放鬆了,面對父親時,直覺繃起的那面牆也逐漸傾倒。

 

   而那堅硬如磐石的老人,此刻眼眶也紅了,老耄的眼睛裡泛出淚水的光澤。

 

   視野中,編輯終於也不爭氣地流了眼淚,看出去一片模糊。

 

   想要說些什麼,喉頭卻哽咽住了,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而老人諒解地撫著他的手,拭了拭淚,卻從淚光中強笑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

 

 

   雖然編輯有好多話想要對孤獨一人住在臺灣的他說,卻不曉得為什麼,夜車又停靠了一站,老人雖然不捨,卻仍然起身,走向前方,投錢,然後下車。

 

 

   靜靜的夜車裡,編輯的身旁又陸續出現許多深藏在記憶中的人,不曉為什麼,他自己完全沒去推想整件事的不合常理之處,只是眷戀地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背影,從他的身旁劃過,走向車廂的前方,等待,投錢,然後下車。

 

   在這些背影之中,有許多是他生命中曾經以為不會忘懷的身影,但是卻在上班、排版、採訪、電視足球轉播、車子拋錨、馬桶不通等瑣事的間隙中逐漸褪去顏色,消失在生命之中。

 

 

   「我從來不怨你,但是有時候想起她,又忍不住要恨你。」

 

   說話的是一個曾經為他墮過胎的女人,當時他們兩人都年輕,也沒有辦法決定大多數的事情。那時候的女人已經有了知心男友,卻與他深深地陷入狂野的迷戀,最後卻以葬送一個小女孩生命的方式劃上句點。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人的生命真的很有限,如果不能為了自己而活,早上起床不能面對自己,這樣苟延殘喘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

 

   說話的是他年少時代在尼泊爾寺院中偶遇的一個陌生男孩。雖然此刻他的面目如生,仍然對著他侃侃而談,但是編輯卻依稀記得,曾經在時代雜誌上見過陌生男孩青紫冰封的永恒容顏,因為他後來喪生在艾佛勒斯峰的山頂,冰封的屍體運不下來,只能永恒又冰冷地躺在攻頂的沿路旁邊。

 

 

   夜車在追憶之風中走走停停,編輯在明亮的白色光芒中送走了為理想而死的舊友,送走了一個在噴泉旁永恒等待的高中生,送走了童年時代常常哼歌給他聽的外婆,也送走了另一群十八歲高中生在燦爛火光前立下的誓言。

 

   而不論多麼難忘的回憶,終究也要走到它的終點。

 

 

   夜車裡面,這時候已經開始播放柔美的古典音樂,那群火光中的高中同學們下車之後,編輯這才發現車上已經剩下自己獨自一人。

 

   他在行進的車中,有些踉蹌地走向前面的駕駛艙,低下頭,想從擋風玻璃處看看自己身在何方。

 

 

   胖胖的美國人司機從後照鏡看他,露出溫和的笑容。

 

   「你也該下車了,我們已經快要到達最後一站。」他好脾氣地笑笑,卻從那笑容中透現出睿智的神采。「還有,記得打通電話,告訴爸爸說你愛他。」

 

 

   而編輯下車的地方,有著一具站牌,一張舒適的白鐵躺椅。

 

   原來又回到了剛上車的地方,又回到了原點。

 

   夜車不就像是回憶一樣嗎?彷彿帶你走遍了時光,走遍了萬千空間。

 

   但是,回來的時候,總也是你出發時的原點。

 

 

   他發著楞,看著夜車緩緩關上車門,空氣中那種溫暖的和風逐漸消散,車上的音樂聲也逐漸遠去。

 

   然而,車子裡這時又充滿了濛濛的白光,在車廂的白光中,這時候彷彿又坐滿了恍惚的人影。

 

 

   據說,桑瑪謝社區的夜車仍然偶爾會出現在夏天的深夜裡。

 

   而後來大家才約略想起,原來這部神秘的夜車中,滿滿載著的,是許多人生命中最難忘懷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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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之夜不想結束 之 沉睡在酒中

 

鬼屋怪談會暫告一個段落,解謎的時刻還沒有到來……

 

但鬼故事的夜似乎仍然興緻高昂,所以端上幾碟小菜,再聊聊幾個或真或幻或真實或小說的鬼故事……

 

 

 

沉睡在酒中

 

 

   嘈雜的人聲,溫熱的空氣,空調的明亮室內,因為人多有 著幾分燠熱,還泛出濃濃的酒香。

 

   這是「梅洛」葡萄酒公司的品酒展示會,會場中,一瓶瓶泛著晶瑩潤澤紅光的葡萄酒隨著軟木塞「波」的一聲打開,來自歐陸各地,陽光、葡萄、夏日 山谷蘊釀而出的美酒,像鮮血般地流暢而出,品酒的賓客們啜飲著,讓酒液隨著舌尖進入血液。

 

   「梅洛」公司的大門口接待席中,年輕的品酒人楊士亭夾雜在為數不少的品酒專家群中,看著身邊某位名家煞有介事地搖晃酒杯,就著燈光看了看透明的泛紅酒液,閉起眼睛做狀聞了聞,再細細地啜飲一口。

 

   「好!」那專家鄭而重之地點點頭,晶亮的禿頭上泛出油光。「一九九二年法國隆河谷地葡萄酒,質醇味美,極品極品!」

 

   一旁的人群「嗡」的一聲發出讚歎的低語聲,發表意見的人是城市裡號稱最有經驗的品酒專家,說出來的評語自然不同凡響,一時之間,一九九二年的法國隆河谷地葡萄酒成了搶手貨,幾位名人紛紛將酒瓶捧在手中,忘情地交相稱讚。

 

   看了眼前這一幅情景,年輕的品酒人楊士亭「哼」了一聲,聳聳肩,微露不屑的神情,因為他知道,那年的法國隆河谷地陽光並不好,釀造而出的葡萄酒品質可想而知。他只在一開始的時候淺淺嚐過這個年份的酒,閉上眼睛,便隱隱可以見到那年的陰鬱天候,還有那滿山遍野無精打采的枯萎葡萄。

 

   這種獨特的視覺化品酒法,便是楊士亭最不為人知的奇異本能,用在品酒上面的準確性極高,高到自己都有點害怕的程度。

 

   撇開這些細節不談,這一天的品酒會可以算得上是成功的,在會中賣出了多瓶昂貴葡萄酒,稱得上是賓主盡歡。品酒的人群在近午夜的時分全數散去,楊士 亭走出酒香醺然的空間,步入夜色濃重的城市街頭,覺得總算有了鬆一口氣的感覺。

 

   近午夜的時分,城市的人車已經少了許多,楊士亭信步踱向附近的一條小巷弄,卻發現在小巷的盡頭有個老人擺了個小攤,一盞昏黃的小燈,攤位上彷彿擺著幾個瓶子。

 

   楊士亭漫不經心地遠遠看著老人,卻隱隱看見老人的上空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他皺皺眉,又看了一會,眼睛不禁睜得老大。

 

   在老人的上空,糢糢糊糊,隱隱約約,居然飄著一個秀髮飄揚的女人影像!

 

   楊士亭目瞪口呆地楞楞看著那個糢糊影像,沒錯,那的確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外國女人,髮絲閃著金色的光暈,臉色蒼白,但是她的影像一霎即逝,像是拙 劣的影片,隨著楊士亭腳步的接近,等到他到了老人攤位前的時候,那個影像便已然消逝無蹤。

 

   老人的攤位上,孤零零地陳列著四瓶葡萄酒,酒瓶的樣式是很普通的波爾多瓶,瓶寬肩挺,其中甚至還有三瓶沒有標籤,楊士亭就著昏黃的燈光看了唯一有 標籤的那瓶,上面果然寫著法國波爾多葡萄酒的字樣。

 

   「這幾瓶酒是走私的水手帶的,」老人靜靜地說道。「我也不曉得裡面是什麼,喝了會不會有事我也不知道。」

 

   按照行內的慣例來說,買下來路不明的酒是相當冒險的作法,但是那天深夜,楊士亭回到家中,懷裡卻緊緊地抱著那四瓶走私來的波爾多葡萄酒。

 

   近天明的時分,在微白的晨光下,楊士亭打開了那瓶有標籤的酒,軟木塞一旋開,他深深地一聞,將芳香的酒精粒子吸入鼻腔,一睜開眼睛,就看見那個金 髮女人的影像幽幽地飄浮在房間的陰暗處。

 

   雖然有著這樣近似靈異的情形發生,楊士亭卻並不害怕,因為這種影像和他的品酒本能有關,那泛著酒液顏色的飄浮感正是他品酒時常常見到的情景。

 

   第一口葡萄酒進入口腔,深吸一口氣,將酒液在唇舌間打碎,波爾多便這樣沁入身體……

 

   並不是特別的極品波爾多紅酒,嘉百尼斯維農葡萄釀造,年份大約是一九八五年或一九八八年,楊士亭閉上眼睛,「看見」法國西南方的梅鐸山谷……

 

   這並不特別,因為有許多波爾多酒便是在梅鐸山谷出產的。

 

   可是,在酒的質感中,卻出現了鮮明的圖案。陰暗的小酒窖中,女人吐出略帶酒香的氣息,只脫下裙子,任那個赤身汗溼的壯健男人張開她的腿彎,濃濁的氣息伴著狂吻,在葡萄酒香中倉促交歡。

 

   那種極度的激情,即使是在第一口葡萄酒的酒性褪去之後,仍然讓 楊士亭呼吸急促,滿面潮紅。

 

   第二口葡萄酒入喉,感受到的,卻是一幅冬季午後,從窗口望著冰天雪地的白皚皚景象,窗口玻璃倒映而出的,卻是女人童年時的容貌。

 

   清晨在天際濛濛的微光中逐漸到來,楊士亭忘情地一口口喝著第一瓶波爾多酒,不知不覺間已經快要喝完。

 

   望著窗外逐漸增多的城市人、車,楊士亭開始覺得,自己的腦海中已經無可救藥地讓這個酒中的金髮女人佔滿。

 

   「那四瓶酒,我已經喝了兩瓶,可是卻仍然像是著魔一般,成天只想著要再多喝一口,這樣我就可以多瞭解她一分。」

 

   在心理醫師的診療室中,楊士亭這樣茫然地說道。

 

   「每多喝一口,我就會多看見一點有關於她的蛛絲馬跡,她的少女 時代,她的家居生活……」他痛苦地說道。「我對她是這樣的熟悉,卻連她是誰也不得而 知!」

 

   「你確定那並不是幻覺嗎?」心理醫師這樣問道。「有時候,潛意識中的一些意識區會讓你產生記憶的混淆之感,讓你以為那是前世的回憶,或是別人的回憶,但是,卻只不過是你自己見過,卻已經忘記的事物。」

 

   「我肯定那不是幻覺,」楊士亭固執地說道。「那和我品酒時看到的影像一樣,都是實際上存在的東西。」

 

   後來,當然也沒從心理醫師那兒 得到什麼答案,最後只能將他所謂 的「品酒本能」也一起歸納為某種精神分裂官能疾病。

 

   不管是什麼,那並不重要,楊士亭仍然像是著魔一般,珍惜地一口一口喝著那四瓶葡萄酒,對於那金髮女人的依賴越來越深。

 

   午夜三點,微酸的酒液中,他可以感受到那個女人初夜時的刺痛,還有那鹹苦的汗溼舌尖。

 

   清晨六點,冰涼的玻璃酒杯邊緣,泛出女人童年時的旋轉木馬、園遊會的歡樂聲響,爆米花香。

 

   黃昏的室內,一室暈黃晦暗中,時時也見得到女人的金髮在酒影中飄揚。

 

   然而有一個事實卻是楊士亭不敢去想像的,四瓶酒總有喝盡的一天,如果一旦失掉了和女人的聯繫,自己會變得如何,簡直已經無法想像。

 

   事後,楊士亭當然也去找過那個賣酒的老人,卻再也不曾見過他的蹤跡。

 

   四瓶酒之中,有一瓶是帶有標籤的,楊士亭細細地將那陳舊的標籤看過無數次,發現這四瓶酒來自法國波爾多一個叫做聖多倫特的酒莊。

 

   「這個女人,很可能就是釀酒的人,」有位同行細細聆聽他的困擾之後,這樣說道。「釀酒匠將感情投注在酒液之上,也許就是因為你們的頻率相同,記憶才隨著酒精傳送出來。」

 

   這樣的說法顯然對楊士亭產生了層面上的影響。於是,在第三瓶酒也飲盡了之後,他便悄沒聲息地,連假也沒請就逕自搭上往法國的班機,什麼行李也不帶,只帶著僅剩的一瓶波爾多葡萄酒,還有女人如鬼魅般的形影。

 

   法國的波爾多地區酒莊多如繁星,楊士亭在語言不通的窘狀下,費盡千辛萬苦才總算問到,「彷彿」在凱隆河畔有過這樣一個叫做「聖多倫特」的小酒莊。

 

   但是等到終於找到聖多倫特酒莊時,卻是個破滅的期望,因為酒莊早已荒圯一片,不見人煙,酒窖中一地狼籍,沒有酒香,只有濃重的發霉氣味。比手劃腳地循問鄰人,鄰人也說得不清不楚,只隱約知道酒莊主人在幾年前因案入獄,從那時候開始便荒廢至今。

 

   楊士亭頹然地在酒窖中四下尋找 ,希望能找出一點蛛絲馬跡,最後,卻在最大的那扇木板牆角發現了一長串字跡拙劣的法文字跡,雖然對法文一竅不通,楊士亭耐心地將那長串的文字抄下,最後,也只能兩手空空地一無所獲,離開聖多倫特酒莊。

 

   那一長串法文後來翻譯出來了嗎 ?也許吧?縱使日後沒有人再見過楊士亭的蹤跡,只是偶然在法國的葡萄酒露天市場上,曾經傳說過有個狀似癲狂的東方男 子,什麼都不要,只是拼命地尋找一種來自某家「聖多倫特」酒莊的波爾多葡萄酒。

 

   聽說,那段文字翻成中文,內容大概是這樣子的:

 

   「我摯愛的妻子,美麗的沙賓娜,她的金髮使我迷醉,她的氣息令我癡狂,我不能沒有沙賓娜,也不能一刻不見到沙賓娜。

 

   但是,魔鬼佔據了沙賓娜,我愛的妻子卻像是母狗般對我背叛,不在我身旁的時候,她任人進入她的身體,我不見她的時候,她卻躺在酒窖中張開她的腿彎。

 

   我摯愛的妻子沙賓娜,喉血流盡時的臉還是那麼白晰美麗,不閉的眼睛還是那麼湛藍,我父、我祖愛的都是梅鐸陽光下的葡萄,我卻愛上了葡萄和沙賓娜,我無法表達對她的愛,只能將她沈睡在那年的酒液裡。

 

   那一年的聖多倫特葡萄酒最甜美,因為血紅之中有著沙賓娜,她身體中的汁液,美麗的,醜惡的,全部在那年的聖多倫特酒液裡……」

 

   品酒人要小心了,那是八五年份,聖多倫特酒莊出產的法國波爾多葡萄酒,也是有著法國女人沙賓娜溶在其中的奇妙酒類。多年前的一個夜晚,沙賓娜慘遭丈夫殺害,棄屍在酒槽之中,等到警方在酒槽找到她的屍體時,已經有部份葡萄酒流入這個荒謬紛擾的人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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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鬼屋怪談會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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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離奇災難

 

       日後曾經參與過這場怪談會的人聊起了當年發生的慘事,感受都極端複雜,也呈現出某種近乎完美的茫然。

       當天晚上我比預定時間早出發,打算在怪談會還沒開始前和先到的人聊聊。可是,車子才剛開出家門口,就在馬路上無端遇上一部閃著強烈遠光燈的大卡車,為了閃避那部卡車,我的車子在急煞車的狀況下打滑,硬生生在馬路上翻轉兩圈,撞上分隔島中央的水泥柱。我的車頭全毀,額角上也被玻璃碎片擊中,流了一臉的血。

       我在驚魂未定的狀況下走出幾乎全毀的車子,摸摸額角,手上沾滿了鮮血。路旁的旁觀者有人報了警,警察安排了救護車送我到醫院去。

       當然,這一晚上的怪談會也就去不成了。

       坐在救護車上,醫護人員幫我先行做了簡單的包紮,沿路上,除了救護車本身的警報聲外,還有幾輛警報聲響更吵人的救火車出現,以可怕的高速超過我們。

       一直到了半夜,我包了一頭的繃帶坐在醫院的病房中,才有人告訴我林成毅的怪談會出了意外,也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為什麼沿途上出現那麼多的救火車。

       原來,幾乎在我出車禍的那一刻,為了不知名的原因,鬼屋突然發生了慘烈的大爆炸,將整棟鬼屋炸成廢墟。根據日後警方的 驗,發現大爆炸的原因是因為瓦斯外洩,那天晚上又相當的悶熱,當氣壓和溫度到了臨界點的時候,便產生了可怕的瓦斯氣爆。

       而提早到鬼屋的林成毅,便在裡面被猛烈的爆炸炸成重傷,送醫之後因為傷勢太重,沒幾天就死了。

       而最詭異的是,他居然是這場爆炸下唯一的一個犧牲者,爆炸當時,居然沒有其它人在現場。為了種種懸疑詭異的因素,當天本來要去「陰風慘慘怪談會」的人紛紛出了狀況,在怪談會預定開始的時候,居然只有林成毅一個人抵達現場。

       因為整件事情的發生太過怪異且令人難以置信,警方甚至對每一個原先要去怪談會的人作了詳細的筆錄,才發現整個事件的不可解之處。

       那天晚上除了林成毅之外,預定要去的人總計有廿三人,卻在事前紛紛出了狀況。

       和我一樣出了車禍的人有三個,受傷程度輕重不一。美國人湯米則是離奇地在白天的小巷子中和小混混發生衝突,也被人打傷了頭。

       大學生阿忠則是家中有人突然生病,必需立刻趕回南部老家。

       來自西雅圖的何公子則是在入夜時突然覺得非常的睏,一不小心便睡著了,一睡就此不省人事。

       有幾個女生則是突然間覺得身體非常不舒服,就決定不去當晚的怪談會。

       更奇怪的是,有的人居然是在抵達鬼屋前突然走錯路,等到終於走對方向,來到鬼屋時,鬼屋卻早已炸得滿目瘡夷。

       廿三人在同一個晚上全數出了狀況,這種機率有多低,只要粗具或然率學的知識就可以明白,那是幾近不可能的事。

       而且,警方在爆炸事故後也研究過爆炸發生的原因,發現在鬼屋的下方有著年久失修的瓦斯管,這一點並不罕見,但是詭異的是,瓦斯管已經有許多年沒有用過了,而且和現代的主要管線沒有聯結在一起,要造成發生爆炸的因素,機率不是沒有,但是卻非常非常的小。

       可是,不可能的狀況就活生生地在七月十五日這天發生,也因為如此,這棟著名的鬼屋又多添了一名犧牲者。但是往更深的一層去想,如果真有鬼靈作祟的話,只取走林成毅的性命,卻讓其餘廿三人不至於枉然送命,又是什麼樣的用意呢?

       然而,就像我在一開頭所說的,這次「陰風慘慘怪談會」變成參與者們生命中最大的陰影。鬼屋的死靈作祟似乎並沒有因此劃上休止符,那年的七月十五陰風慘慘怪談會之後,我在幾年間輾轉聽到當年參與其事的人紛紛出了嚴重的事故,有的人還送了性命,算算從「陰風慘慘怪談會」到現在的幾年歲月,就我所知道的,已經有七個人出了事。

       美國人湯米在事故後不久便參加了聯合國的綠色和平單位,到非洲去幫助饑餓的難民,可是,後來卻不幸在薩伊共和國遇上內戰,就此消失在戰火之中,再也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還有,記不記得有位陰陽眼的女孩美珍?她在第二天的怪談會時便已經缺席,幾年後我輾轉才知道原來在第一天回家的夜裡她便遇上了一次離奇的車禍,她騎的機車被發現倒在一處稻田裡,人卻躺在好幾十公尺外的馬路上,被人發現時,她已經斷了氣。

       還有其它幾個人也陸續遇上不幸的事,因為他們不願我提起,也就不在這兒多說了。

       而最近的一次,犧牲者就是何公子,不多久之前我與他在西雅圖街頭巧遇,沒過多久卻傳來了他自殺的噩耗。

       到底,這場怪談會的詛咒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止息呢?

       害死林成毅、何公子這些人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呢?

       而下一個受害者,又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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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怪談會第二日

 

       農曆七月十四,「陰風慘慘怪談會」的第二天聚會。

       第二天天還沒暗,大部分的人就已經到了鬼屋,大夥兒都有了第一天的經驗,再怎麼樣也不願意在夜色深重的時候仍在鬼屋的外邊徘徊。

       除了昨天來的人幾乎全數出現之外,另外又多了幾個生面孔,原來是聽了昨天的怪談會還辦得挺精彩的事之後,慕名而來的。大夥看看天色還沒暗,就在鬼屋裡裡外外好奇地探險,時而敲敲傾圯的厚牆,拉拉垂下的長春藤爬山虎。有幾個膽大的也走進鬼屋裡看看,在微暗的下午光線下,鬼屋比較沒像前一個晚上那樣的陰暗可怖,但是陽光照不進的角落還是時時透出發霉的陰溼氣息。

       後來,有個人半開玩笑地說了句話。

       「喂!」他說。「趁天還亮,去『那個』房間看看怎樣?」

       大家當然都知道,他所說的「那個房間」,指的就是有紅衣女人肖像的房間。

       一群人因為有著白晝的光度壯膽,便推推攘攘地上樓去。因為心中有著無比的好奇心,所以我也跟著上去。

       進了那個房間,在明亮的光線下,那個女人的肖像看得更清楚了。前一天湯米曾經和我提過這幅肖像有一點奇怪之處,就是肖像上的玻璃薄薄地鋪了層灰塵,可是,卻在眼睛的部位一塵不染。

       我在人群的後方走進那個房間,卻發現再也沒有機會求證這件事了,因為最先走進房間的是一個西雅圖怪談會的原始成員,我們都叫他何公子。這個何公子本來就是一個做事不甚正經,有點輕浮的人,他走進房間之後,便和另一個男生隨手扯了塊窗簾布,把玻璃上的灰塵擦了個乾乾淨淨。我站在後面,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事大大的不妥,可是要具體地說出來又覺得說說不清楚。

       那個女人的肖像擦了灰塵之後看得更清楚了,只見得她果然是一身的紅色衣服,而這時候我才看出來,肖像是一張畫得非常精巧的絹畫,畫中的女人眼神極為凌厲,可能是因為聽過她的故事產生的錯覺吧?我看著女人在畫中的神情,突然有一種「她正在看全部人」的不快之感。

       「這就是那個女人了哪!」人群中,有人這樣低低地說道。

       「看起來不像那麼猛的樣子嘛?」何公子這樣不正經地笑笑說道,幾個男生也低低地調笑起來。

       突然間,那種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了。我排開人群,提前離開這個房間,身後仍然有人說了些什麼,傳來糢糊的笑聲。

       許久之後,我再一次去回想當年那場怪談會的諸多過往,雖然有些事情在當時並沒有放太多心思,卻有部分在事後的不幸事件陸續發生才陡地鮮明突顯出來。在那次的「陰風慘慘怪談會」後,截至我忠實地記錄下這段過去的時候為止,參加「怪談會」的人們已經有七位發生了不幸的事故。而直到現在我才想起,這七個人之中,大多數都在怪談會的第二天進過放女人肖像的那個房間。

       而且,除了林成毅之外,同樣也離奇送命的,就是當時將肖像玻璃擦去灰塵的何公子。

       當然,這些事在當時是沒有人會預知的。我將那群人的訕笑聲留在身後,走過一個一個的陰暗客房,下了樓梯。剛好林成毅也到了,他只和門口的人們草草打過招呼,聽得有人已經進了那個肖像房間,他便興沖沖地也跑上樓去和他們湊熱鬧。

       夜,就在大家的期待下,靜靜的來臨。

       第二天的陰風慘慘怪談會於焉開始。

       本來好事的林成毅另有一個瘋狂念頭,按照他的意思,他覺得如果把第二天的怪談會挪到女人肖像的那個房間豈不是更刺激嗎?但是,這個瘋狂的念頭隨著夜色的變深變得沒人附和,連那群怪談會的原始成員也不是很熱絡,所以我們還是全數進了前一天辦怪談會的主人房,同樣點了兩支蠟燭,一支在人群中傳,一支則握在說故事人的手上。

       前一天說過精彩當兵鬼故事的男孩明輝今天也來了。他在昨天的故事中,講了一個非常精彩的衛兵鬼故事,也說過除了那個讓連長嚇到主動撤哨的十二哨之外,他們的軍營中還有幾個哨所鬧鬼鬧得非常凶。林成毅一開始就說,大家一定都非常想知道其它幾個哨的鬼故事吧?所以,今天的怪談會就再一次讓明輝的當兵鬼故事展開序幕。

       在閃爍的燭光中,明輝以他一貫的低沈開始說話。

       「有沒有發現,許多的鬼故事常常發生在軍營、校園?」他技巧性地暫時停頓,看著人群中許多人有點恍然地點頭,他淡淡地笑著。「其實,這並不是一個偶然的現象。因為我後來發現,有許多的鬼故事發生的地點和墳場、死人永遠脫不了關係,也許這樣子的地方特別容易吸引死靈吧?那麼,為什麼軍隊和學校會和死靈扯上關係呢?因為這兩種單位都需要很大的土地,而什麼樣的土地最便宜?從墳場填平的地最便宜,而我們當兵的那個部隊單位,就是這樣一個滿山遍野都是墳堆的陰森所在。」

       「我昨天說過,我們的部隊當時在山上的整個巡查圈中有十二個哨所,但是有不少個是廢哨,而通常,廢掉的哨所都會有一些鬧鬼鬧得挺凶的傳說。在我的印象中,二哨、五哨、九哨,再加上我們那個鐵齒連長遇見鬼的十二哨,都在我當兵的時候鬧過鬼,而且型態都不一樣。我先從二哨說起好了。

       當年,我們部隊中的二哨其實並不像其它的哨所一樣在深山裡面,離部隊的總部只有百來公尺的距離,但是它卻是個已經廢掉好久好久的崗哨。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有人就在崗亭裡放了個破破爛爛的模特兒,還煞有介事地幫它戴上了鋼盔,穿了全套的軍服。

       在部隊裡,每天晚上每隔半個小時衛兵都得打一通電話到總部的總機處回報,說是為了回報狀況,但其實也有點防堵衛兵打瞌睡的用意。十二個崗哨中還有衛兵站著的崗亭都有對講機,在總部的總機那兒會有指示燈,從哪一個哨打來的在總機的儀表盤全都一目瞭然。

       而出事那天,在總部裡輪到總機的就是我。

       出狀況的時刻是在半夜大約兩點鐘左右。部隊規定,每一哨的衛兵必須固定在整點和半點的時候打對講機向總機回報。那天半夜快兩點的時候,我不小心打了個盹,迷迷糊糊中被對講機的鈴聲吵醒。我在半夢半醒間醒過來,插了接話的插頭,亮燈的是二哨,因為剛睡醒的緣故,我一下子也沒想到有什麼不對勁,就把話筒拿起來聽。

       『喂!總部,』這是我們總部的回答模式。『二哨請回報。』

       可是,對講機裡靜靜的,沒有聲音。

       我還想再問一次,可是逐漸清醒的神志回過來了,我看見亮燈的是二哨,就知道有點不太對頭了,因為,二哨一直都是空哨哪!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話筒裡傳來一個很遙遠,又有點有氣無力的聲音,說著這樣的話。

       『總部哪…』「它」虛無飄渺地悲悲地說道。『我已經在這裡站二十年了,怎麼還沒有人把我換下來哪!』

       我當時只覺得一股涼氣「颼」地從背脊昇起來,腦子一片空白,只呆了兩秒鐘,便按了部隊裡的『緊急集合鈴』,在部隊中,按了這種集合鈴表示部隊中有重大事情發生,所有的軍官、士兵必需在三分鐘內全付武裝集合,然後到出事地點處理。那天晚上,全營一百多人就在半夜兩點鐘迷迷糊糊衝到二哨。我在跑到那兒的過程中約略告訴連長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那個鐵齒連長在那時候已經見識過了十二哨的怪事,比較沒那麼鐵齒了。我們跑到了二哨,卻看到了非常奇怪的事…」

       「別賣關子啦!」林成毅性急地說道。「快說下去啦!」

       「我們看見那個擺在二哨的模特兒倒在地上,鋼盔掉在一旁。可是,最可怕的是,二哨的對講機聽筒也掉了,電話線纏在模特兒的手上,纏纏繞繞的,花了好一會兒才解開。」

       湯米側著頭,隨即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聽起來不像是鬼故事,倒像是個惡作劇。」他說道。

      「原先我們那個連長也這樣想的,可是,連裡面的機械兵查了查二哨裡的對講機,才發現對講機根本就只剩下一個空殼子,根本就不能通話。」

       「還是有可能是個惡作劇啊!」湯米固執地說道。「有可能是總機那兒被作弄了。」

       明輝搖搖頭。

       「我們那個連長和你一樣聰明,所以他立刻將所有人帶回總機,一群人擠在總機的小房間門口,通二哨的插頭依然插著,而指示燈也一樣亮著二哨的字眼。眾目睽睽之下,機械兵把儀表盤拆開,二哨的指示燈根本就沒有燈泡在裡面,可是在燈的表面卻仍然亮著,一直亮了十來分鐘才慢慢黯淡下去…」

       明輝刻意地盯著湯米看,想看他還有沒有說詞,只見湯米也是有點目瞪口呆的表情,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怎麼可能…」人群中,有人這樣喃喃地說道。

       「那通話筒呢?」我問道。「還有沒有人回答?」

       明輝搖搖頭。

       「沒有,因為當時的氣氛太怪了,大夥兒只是死命盯著那盞沒燈泡的燈看,連想都沒有想到可以把電話筒拿起來再和『它』通話看看。」

       一時間,室內一片靜默,大家都被這種怪異的情景吸引住了。久久,才有一個女生在人群中怯生生地問了個問題。

       「那…那個模特兒後來有沒有換掉,讓它下來休息?」

       「換了,不過也不算換啦!後來連長找了個道士做了場法事把它燒了,也沒有再換新的模特兒上去。不過…其實後來我們的連長私底下和我聊過這件事,他還是和湯米的想法很接近,認為雖然整件事已經這樣詭異了,卻仍然有一個非常大的破綻在。」

       「什麼破綻?」湯米像個神探似地認真地追問道。

       「連長說,那天那通怪電話說『它』已經在那兒站二十年了,站得很累不是?」

       「你是這樣說的啊!」湯米點點頭。「不是還說要你找人換它下來嗎?」

       「可是,我們的連長說,那個模特兒是在他任內放上去的,只在二哨放了一年多,哪裡來的二十年?」

       聽了這樣的說法,大家覺得又可怕,又有點好笑,人人都露出古怪的神情。

       明輝說完了這個故事,正打算把蠟燭交出去的時候,林成毅伸出手將蠟燭擋了回去。

       「不行,你還是只說了一個哨,不是還有什麼五哨、九哨嗎?」他朗聲笑道。「大家想不想聽這個人把故事說完?」

       大家低低地「鬨」一聲,紛紛表示同意,因為每個人都想聽另外幾個哨發生了什麼事。

       「先講五哨好了。」林成毅把蠟燭遞回明輝的手上,笑著說道。

       明輝手上握著蠟燭,想了一下,才緩緩的開口。

       「五哨,這個哨所和其它的哨不同的是,它並不是一個廢哨,因為一直到我退伍的時候,五哨依然還是有人站,並沒有廢掉,」他說道。「所以,即使一直鬧鬼,五哨還是沒有撤掉。而且,五哨的鬼和其它哨所的鬼不同,這個鬼,是一個會幫忙我們阿兵哥的鬼。」

       聽見這樣的前言,大家更有興趣了,人人屏住氣息,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在我們的部隊中,阿兵哥和軍官永遠在玩一種像是官兵捉強盜的遊戲。半夜在一般人的生活中是睡覺的時段,但是辛苦的阿兵哥們卻要站衛兵,生理時鐘作祟之下,常常就有人會在站衛兵的時候打瞌睡。」

       「對,」有一個年紀大些的男生也點點頭。「而且有時人手一缺,一晚上搞不好要站上兩班呢!」

       「嗯!」明輝點點頭。「但是人就是這樣,特別是大夥兒都是廿歲出頭的小伙子,遇到瞌睡蟲一來,簡直要有超人的毅力才撐得下去的。但是撐不下去的機會還是有,所以如果站衛兵的時候被軍官抓到打瞌睡其實是很嚴重的事,小則扣假,嚴重一點也可能被關緊閉。半夜站衛兵打瞌睡被抓的情形常常發生,可是,在所有的哨所中,唯獨站五哨的衛兵從來沒有被抓過,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五哨有一個鬼,這個鬼會幫阿兵哥,所以在這個哨站衛兵從來沒有被軍官抓到過。」

       大夥兒紛紛地「喔」了一聲,覺得這種情形相當的有趣。

       「你說那個鬼會幫你們,」湯米好奇地問道。「怎麼幫?」

       「大部份的情形是這樣的,如果你在這個哨上站衛兵,站的時候打瞌睡,有時候,會發生一些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你醒過來,如果有這種情形出現,就表示巡查的軍官快要出現了。」

       「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呢?」有人這樣問道。

       「聽說…我真的必需強調一下,因為這個哨的歷史因為我實在沒有親身經歷過,只是聽一些老兵說過不少相關的故事,所以情節只能算是轉述。聽說早些年這個鬼對阿兵哥還算相當的和善,如果有人打瞌睡,有軍官快來了的話,會聽見有人在你的耳邊叫著:『學弟!學弟!別睡了,有人來查哨了!』,有時候,則是打瞌睡的人會打個哆嗦驚醒過來,剛醒來的時候會看見前頭一個穿軍服的人影,可是定睛一看,就什麼也沒有了。這時候,大家心知肚明,因為不一會兒,查哨的人就會出現了。」

       「還真有人情味哪!」有人在黑暗中湊趣地說笑道。

       「什麼是『學弟』?」美國人湯米疑惑地問道,他是個從來不曾到過臺灣的外國人,雖然中文說得不錯,但是遇到一些特定名詞就不行了,像前一天的敘述中,他也一時聽不懂「陰陽眼」是什麼意思。

       「在我們當兵的時候,按照我們入伍的先後,我們會以學長學弟相稱。所以,學弟的意思就是說,被稱呼的人是比稱呼者後進的阿兵哥。」

       「那麼…」湯米還是有點疑惑。「為什麼那個鬼會叫人『學弟』?」

       一開始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問題,現在湯米一提起大夥兒才想到這也是個耐人尋味的問題。

       明輝很讚許地點點頭,彷彿是在稱讚他問到了關鍵的核心。

       「這個就是五哨的鬼最特別的地方,因為五哨的這個鬼是個有名有姓,而且有案可考的鬼。他是個早我們五年在營區當過兵的學長,當年就是在五哨自殺的,死後卻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離去,就一直待在五哨照顧這些半夜打瞌睡的學弟們。」

       聽到這裡,大家恍然地「啊」了一聲,出現了這樣很少聽見的情節,果真令人聽得津津有味。

       「當初,聽說這個學長因為一些家庭因素一時想不開,就在哨所上了弔,剛死不久就已經常常在五哨出沒了。後來,聽說和他同時入伍的阿兵哥們退伍的時候還辦過一場公祭,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沒有回家…」

       「就一直留在營區,照顧半夜打瞌睡的阿兵哥們。」林成毅有點感性地這樣說道。

       「不過,後來聽說有人對『它』做了些不敬的事,所以現在『它』已經不會那麼友善地叫醒你了。但是還是會在軍官查哨的時候提醒你一聲,只是用的方式就不再那麼客氣,可能是打你一巴掌,或是把鋼盔推倒,匡鎯匡鎯地掉下臺階什麼的,不過…」最後,明輝仍然謹慎地說道。「這真的只是聽來的故事,不像前兩個哨,是我的親身經歷。至於九哨的故事,那就離我的當兵時代更遠了,也沒有什麼太精彩的情節,只聽說在半夜會有金屬的聲音在鐵絲網前劃動,好像有人拿著金屬器物在鐵絲網前劃著玩,還會發出一長串的火花,可是鐵絲網的另一端

       不可能有人在那兒走動的。基本上,就是這樣的故事。」

       明輝說完了九哨的故事後,一室裡有了暫時的沈寂,每個人都在這場靜寂中消化方纔聽見的奇妙鬼故事。過了一會,林成毅才在人群中開始出聲說話。

       「蠟燭…」他看看四週,除了明輝遞給他的燭光之外,另一根一直在傳遞著的蠟燭現在正在靠西側窗口的角落閃爍。「請接到蠟燭的人說下一個故事。」

       這時候,接到蠟燭的是一個戴眼鏡,瘦瘦高高的男生。這個男生我也認識,我們都叫他布萊恩,是在西雅圖的大學同學,但是並不是「陰風慘慘怪談會」的成員之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布萊恩是在美國長大的日本華僑,好像也從來沒來過臺灣。

       「請介紹一下你自己。」林成毅按照慣例這樣說道。

       「我叫布萊恩.黃,」布萊恩說道。他的聲音比較高一點,和前幾個嗓音低沈的說故事者有點不同。「但是我的日本姓氏是佐藤,因為我是從日本來的華僑。」

       以一個在美國長大的小孩子來說,布萊恩的中文算得上流利,雖然有點腔調,但卻表達得相當流暢。

       「我現在要說的,是一個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故事,應該可以算得上是鬼故事吧!

       我小的時候住在日本的福岡,後來搬到了美國,但是有時候還是會趁暑假的時候回到福岡渡假。有一年,我記得應該是我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我又在夏天回福岡渡假了。在那個夏天,我和我的朋友們玩得非常開心,玩機車、玩衝浪,一個夏天就這樣過得非常的快,幾乎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有一回,我和朋友騎機車經過海邊的一個隧道。那是一個燈光很亮的隧道,在裡面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水泥牆和山壁。在隧道的牆壁上用水泥建了一根一根的牆柱,那種牆柱很奇怪,並沒有和隧道的天花板連結,而是留下了大約兩公尺的空隙,加上那種牆柱又非常的粗,所以在牆柱的頂端應該是一塊可以站人的空間。一般來說,騎過隧道的時候應該沒有人會去注意這種牆柱的,為什麼我會注意到呢?因為我在高中一年級騎過隧道那一次,不知道為什麼就遠遠看見有一根牆柱上站了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林成毅奇道。「站在牆柱的頂端?」

       「嗯!」布萊恩握著蠟燭,燭光映照下的眼神有點空白,彷彿正在追憶一項迷濛的回憶。「我遠遠就看見她了,看得非常清楚。因為我是坐在朋友機車後座,不用騎車,所以能夠分心去看別的地方。在隧道裡,每經過一根牆柱,因為空氣的對流,耳朵裡就會發出一聲聲「唰」的聲音。在這種聲音裡,那個女孩越來越接近了,我可以看得很清楚她的臉。」

       「是什麼樣子的臉?很可怕嗎?」湯米很好奇地問道。

       「不,一點也不可怕。那是個很美的女孩子,頭髮短短的,單眼皮,小嘴巴。為什麼我會看這麼清楚呢?因為隧道裡的光線很亮,而我從老遠就看見她了,一直盯著她看,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過她。她也和我對望著。我從遠遠的平視角度看她,一直到離她很近時,轉成了仰視的角度,經過了她站的那根牆柱後,我還回頭去看她,而她也站在牆柱上一直看我。」

       「就是你們兩個一直在對看的角度就是了,是嗎?」我問道。

       「對,就是這樣,」布萊恩點點頭。「她的樣子我現在還記得好清楚。那真的是很漂亮的一個女孩子,但是臉上的表情很悲傷,也好像流著眼淚的樣子。」

       「你說,她站在隧道裡的牆柱上對不對?」湯米說道。這個頭腦縝密的美國人就好像是推理小說中的神探一樣,聽起鬼故事來像是在辦殺人案。「那種牆柱有多高?」

       「我想,大概在四公尺到五公尺之間,但是上面並沒有和隧道頂連接,而是留下兩公尺的空隙。」

       「那女孩子就站在牆柱的頂端?」

       「其實,我想事情最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因為那是一個完全沒有人行道路的隧道,」布萊恩說道。「只有開車的路。而且,我就一直這樣看著她,一直到出隧道口為止。但是,最奇怪的是,後來我問那些一起經過隧道的朋友,可是,卻沒有人注意到牆柱上站著任何人,換句話說,只有我一個人看見這個女孩子。後來,我們回程又要經過那個隧道了,這一次,我刻意去注意看見女孩子的那根牆柱,當然,我一定記不得是哪一根特定的柱子的,但是約略的方位卻是記得的,不過,在回程我看遍了每一根牆柱,卻再也沒有看見那個女孩子了。

       不過,在回程上我卻注意到了另一件很奇怪的事,我發現那種牆柱是緊貼在隧道壁上的,而在牆柱的前端也沒有看見任何可供攀爬的梯子,那個女孩子是怎樣上去的,也是讓人非常想不通的一件事。但是你們知道,年輕人就是這樣,雖然發生了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可是過了一陣子就不記得,只是偶爾想起來見過這樣一個女孩子,她的臉,她的悲傷表情,過了很久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高一那年渡完暑假後有好幾年我沒有再回去日本,再一次回去已經是大學三年級,也就是去年的事了。我回到了福岡,又聯絡上了幾個少年時代的玩伴,玩了幾天之後有人提議到附近海邊去玩風帆船,幾個人一樣騎著機車,騎到那個隧道附近的時候我才想起來,原來我又到了那個見過短髮女孩子的隧道口了。

       我們幾個人從陽光下騎進光線比較暗淡的隧道,那天的隧道裡壞了幾盞燈,光線有點陰暗。剛進隧道口的時候我的心裡打了一個突,想起來幾年前看過的那個女孩子,這一次我是騎著機車的,在隧道中騎了沒多久,遠遠的,我又在遠處的一根牆柱上看見有個人影站在上面。」

       「是…」林成毅結結巴巴地問道。「又是那個女孩子?」

       「沒錯,真的是她,」布萊恩的臉上充滿著困惑的神情。「我從好遠好遠的地方就認出來了,還是一樣的臉,一樣的頭髮,一樣的悲傷神情。我一邊看著,一邊叫坐在我背後的朋友看。我的朋友也看見了,後來,他說他還和那個女孩子招手,可是女孩子一點也沒有反應,只是和我一起對看。那時候,我心裡面有點害怕,也不敢停下車,就這樣越過女孩子站的那根牆柱,出了隧道。我們追上在前面的幾個朋友,向他們說了發生的事。有個膽子大的朋友就說:『我們為什麼不去那根牆柱前面看看?』,因為有多一點人壯膽的緣故,我們真的就折回去隧道裡面探個究竟。

       結果,就和幾年前那一次一樣,我們折回隧道之後,再回到牆柱前面,就已經沒有任何人影了。我們將車子停在牆柱前,打算爬上去看看,卻發現柱子上光溜溜的,根本就爬不上去,如果那個女孩子爬得上去,一定是練了輕功。

       我和那幾個朋友約略說了前幾年也看見過這個女孩子的事,其中有幾個朋友對這件事產生了莫大的興趣,海邊也不想去了,他們堅持要查個水落石出。在隧道口繞了一會,發現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往隧道上方的山上。我們在小路上走了一會,才發現山上是一片整理得非常漂亮乾淨的墓園。我們在墓園旁探了探,也沒發現什麼不對的地方。突然間,有個老管理員扛著鋤頭遠遠走過來,看到我們,又看了我一眼,突然說了句讓我們都嚇了一跳的話。」

       「什麼話?」林成毅迫不及待地問道。

       「他說,」布萊恩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在燭光下看起來蠻詭異的。「指著我說,你又來了?好幾年沒來了,怎麼又來看她了?」

       「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湯米問道。「當然,你一定從來沒有去過那個墓園的,對不對?」

       「當然,我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墓園,也因此,聽到這樣的說法我也覺得非常的訝異。那個老管理員又走近了些,仔細地打量我一眼,才發現認錯了人。原來,從前真的有過一個長得和我很像的男孩子常到這個墓園來探望葬在這裡的女朋友,只是這個男孩子年紀要比我大上十多歲,而且也已經很久沒來過了。我聽了他這樣說,心裡突然有著靈光一閃的感覺,我們央求老管理員帶我們去看這個男孩子女朋友的墳墓。老管理員拗不過我們的哀求,就帶我們去了…」

       「結果…」有個女生喃喃地問道。「就是那個…那個站在牆柱上的女生?」

       「我想應該是,」布萊恩說道。「老管理員帶我們去的,是一個年輕女孩的墳墓,那個女孩叫做原辰素幸,是十六歲時過世的,但是如果在世的話,應該已經有三十歲了。墳墓上有張用磁磚砌成的照片,短頭髮、小巧的嘴唇,雖然照片已經有點糢糊,卻可以看得出來就是我在隧道裡看見的女孩子。而且,我後來才想起來,這兩次我看見她的時間相隔了四五年,可是兩次見到的卻是同一個模樣,一點也沒有變過…」

       「所以,」方纔開口的女生仍然有點喃喃自語地說道。「所以她以為你就是她那個好久沒來看她的男朋友?才會站在隧道裡看你?」

       「也許是這樣,但是實情是如何,我想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吧?」

       「你還會回去看她嗎?」女生彷彿不願意讓這個故事太早結束,一直問著布萊恩不同的問題。「你想,她是不是有可能會愛上你?」

       當然,這種問題是不會有答案的。布萊恩苦笑地聳聳肩,一時間也不曉得該怎樣去回答。這時候,蠟燭正傳他的身邊,他就勢把手上的蠟燭傳過去。手持兩支蠟燭的,是一個個子粗壯的男生,這個男生在剛才明輝說到當兵鬼故事的時候曾經接口說了幾句話。原來,他也是個當過兵的人,手持的蠟燭,他也說了一個當兵時代發生的鬼故事。

       原來,這個男生當兵的時候也曾經在一個滿佈墳墓的營區待過,有一次,有個阿兵哥半夜站完衛兵回來睡覺,沒睡一會就大哭大叫地在寢室內繞著圈亂跑,直說有個飛在天上的墓碑追著他打。眾人拉著他,好不容易讓他靜了下來,沒過一會兒又是一樣,又大哭大叫地亂跑,同樣說有塊墓碑追著他打。這樣鬧了一夜,鬧到天明人才靜下來。

       單位裡有些軍官見多識廣,一聽之下就知道出了什麼蹊蹺。原來這個兵下了衛兵懶得上廁所,所以就在野地自行解決。單位的軍官要這個兵帶他們到撒尿的地點察看,果不其然,這個兵的確在夜裏認不清方向,把尿撒在一座墓碑上,也因此才被夢中的飛天墓碑追了一整個晚上。

       還有,另外一個叫做春木的男生也說了個和布萊恩有點類似的鬼故事。

       這位春木曾經在高中時代有一回在夜裡騎車回家,經過一道拱橋時發現欄杆上朝著河水坐著一個穿碎花白色小洋裝的女孩,一頭的長髮,低著頭,垂下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臉,所以看不清楚她的長相。原先春木是好心,想去問問她有沒有什麼要幫忙地方的,可是正當要折返的時候才猛然想起,這個女孩的身邊泛著青白的微光,所以他才能在黑暗的橋旁看她看得這麼清楚。這樣一層想法之後,當然就不敢返頭了,一路騎回家,到家時,才發現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

       後來春木的爸爸看見他神色不對,問了他原因,才知道原來那個橋上的女孩…不,應該說是女鬼其實早在春木的爸爸那個年代就已經在了。春木的爸爸年輕時也和朋友在同一個地點見過那個女孩,但是故老都流傳這個拱橋是個冤氣極重的地點,所以沒有人曾經見過這個女孩的長相,也不曉得她為什麼一直會在那兒徘徊不去。

       接下來,說故事的是一個留平頭的男生,自我介紹叫做阿良。阿良說的故事並不是太長,只是短短的一則。他說的是家鄉的山上曾經發生過的靈異往事。有名開運豬車的司機曾經在當地的山路上開車經過,因為運豬必需每天早上很早就啟程,所以那名司機開過附近山區的山路時,是清晨三四點鐘的時候。那天的山路上有著挺濃的霧,司機在霧中慢慢前進,卻看見從遠遠的路中央飄過來一個隱隱約約的物體,他凝神細看,等到看清楚是什麼的時候,不禁慘聲大叫起來。

       那是一個飄浮在半空中的女孩,只有上半身,下半身完全看不見,女孩子的身上穿著白色的衣服,卻染著斑斑的血跡。她的臉色非常的難看,是那種會讓人聯想到死亡的慘白。她就這樣,一臉怨毒的神情慢慢飄向載豬車司機的駕駛窗前,那張可怕的血臉緊緊貼在車窗上,目不轉睛地瞪著司機看。

       那司機到了這一霎那再也忍耐不住,狂吼一聲便踩下煞車,打開車門就往外面跑。在山路上跑了好久,好不容易才遇上了巡山的警察。警察陪著載豬車的司機回到遇見女鬼的地點去,發現霧氣猶在,可是那女鬼卻早已不見蹤影。不過,載豬車的前輪卻離懸崖不過幾公分光景,車頭已經全數懸空,如果當時司機沒有踩下緊急煞車的話,早已落下三百公尺深的深谷。

       只是,那女鬼的出現是為了救司機還是害他跌落山崖,已經是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等到阿良的故事說完,林成毅站起來宣布怪談會的休息時間又到了,他將室內的燈打開,讓大夥有個機會舒活舒活一下筋骨。因為有了前一個晚上的經驗,大家比較知道怎麼去抒解一下因為精彩鬼故事層出不窮而繃緊的神經。有人挑這個空檔結伴去上廁所,有人坐在原位低聲地交談。我混雜在人群之中,突然間發現有一件不太尋常的事。

       不過,說「不太尋常」也未必,只是透著一點奇怪。我發現那個前一天晚上自稱看得見一些靈界東西的胖胖女生美珍並沒有在人群之中,而我在剛到的時候也沒看見她的人影。如此看來,今天的「陰風慘慘怪談會」她是唯一一個缺席的人了。

       當時,老實說我並沒有想得太多。只是一個自稱陰陽眼的人參加過一晚上的怪談會,第二天就不再出現總有點奇怪。

       「喂!」我走過去林成毅的身邊,隨口和他提了提這件事。「那個陰陽眼的女生今天沒來呢!」

       林成毅聞言也向人群細細地環視了一遭,隨即聳聳肩。

       「來者不留,去者不追,這個怪談會本來就是這樣的嘛!」他輕鬆地說道。「也許她覺得我們的故事不夠看,就沒興趣了吧?」

       既然連他都這樣說,那我就沒什麼好講的了。看看大部分人都回來了,林成毅將燈關掉,一室內又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兩支蠟燭在黑暗中閃爍著光芒。

       接下來要說故事的人是一個生面孔。一個臉色有點蒼白,五官卻十分秀麗的女生,這個女生好像是和幾個朋友一起來的。她的眼珠子色澤非常的淡,幾乎近似淡褐色的樣子,在不甚明亮的光度中,像是靈媒一樣的透現出神秘的氣息。

       「啊!又是一個陰陽眼的人嗎?」這是當時我心中忍不住萌生的奇異想法。

       不過,聽她說了幾句話之後,好像只是一個平常的漂亮女孩。女孩自我介紹叫做宛青,是朋友介紹來參加怪談會的。

       「剛才聽了前面那位先生說的故事,說那個坐在拱橋上的女鬼的事,我才突然間想起來有些事情和這個故事可以連得上一點關係,」宛青握著蠟燭的手勢和其它人有些不一樣,她的手指細長,像是拈著什麼似地兩手持著燭光。「有些傳說中說,那些站在水邊,或常常出現在橋邊的鬼魂,很多都是為了尋找替身才出現在那兒引誘人的,不曉得大家聽過這樣的故事嗎?」

       「聽過,」林成毅點點頭。「我們在西雅圖的『怪談會』中常常談到這方面的事,一般的傳說上來說,最常找替身的是淹死的水鬼。但是如果鬧起來最凶的話,則是弔死鬼。」

       「對,」宛青向他微微頷首,表示同意他的說法。「我想,這種傳說在我們的記憶中或多或少都曾經出現過。在我們的老家,有一年就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因為情形非常的怪,所以我對它的印象非常深刻。

       有一年夏天,在我們的老家有四個兄弟因為耐不住暑熱,就在下午偷偷跑到附近的溪邊玩。這四個兄弟年紀都非常的小,最大的才十四歲,最小的不過六七歲。在這裡要說明一下的是,他們去玩的那條小溪是附近小孩子非常喜歡去的一個地方,溪水相當的淺,最深的地方也不過淹到膝蓋的一半,所以,附近人家也很放心小孩子到這條溪裡去玩,因為那麼淺的溪水應該是不會出什麼差錯才對。

       可是,這四個兄弟在那個下午居然在那條溪裡淹死了三個。」

       「怎麼可能?」前一天說過不少話的大學生阿忠今天也來了,可是卻一直沒吭聲,一直到現在才開口。「不是說,那條溪最深的地方只到小腿的一半嗎?怎麼會淹死三個呢?難道是河水暴漲嗎?」

       「所以,這件事就變成了當年村裡最轟動的怪事。」宛青徐徐地說道。「唯一沒死的是四兄弟裡面的大哥,應該說算是他的命大,因為他是被路過的一個農夫救活過來的,據那個農夫說,他那天下午湊巧路過那兒,溪裡面已經臉朝下趴著三個小孩,都已經硬梆梆沒氣了,而當他發現這幾個小孩的時候,這個獲救的哥哥也以同樣的姿勢趴在淺淺的水裡,救起來的時候也已經失去了知覺,送到醫院急救才救活過來的。」

       「怎麼會有這種事?」湯米不可置信地駭然笑道。「他們就這樣淹死的?」

       「後來警方將小孩子的屍體檢查過,發現沒有任何的外傷痕跡,也不是死後落水,而真的是淹死在水裡的。」

       「那個大哥呢?」林成毅急急地問道。「後來有沒有醒過來?」

       「有,」宛青簡潔地說道。「而且還恢復了知覺。當他醒過來之後,知道弟弟都已經全數淹死了的時候,情緒變得非常激動,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大人們一直問他當天發生的經過,可是等到他情緒平定下來,說出來的經過卻讓每個人面面相   ,不曉得如何是好。」

       「是水鬼嗎?」林成毅還是不改心急的個性。「真的有水鬼嗎?」

       「據那個哥哥說,當天下午,他和三個弟弟跑到溪邊去玩,一開始並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天氣炎熱,水卻非常的清涼,幾個小孩玩了一會水之後,突然間,最小的弟弟喊了:『花!好漂亮的花!』,就往水中央走去。

       幾個大一點的往弟弟指的方向看,的確看見了一朵非常大、非常漂亮的紅花開在水中央。幾個孩子這時候就神志有點不清楚了起來,也沒有想到最小的弟弟往水中央走去就沒有再回來。跟著,第二個弟弟也彷彿身置夢中地口中唸著:『花!好漂亮的花』,也朝水中央走過去。第三個弟弟也走過去,而且沒有回來的時候,那個生還的哥哥說,那時候什麼事都沒有想,心裡面只想著那一朵大紅花,而且一心一意就只想摘到它。

       三個弟弟都走過去水中央之後,那個哥哥也走進水裡,他一心只想摘到那朵花,然後,就神志不清了。大概就在這個時候,那個農夫才走過來,及時把他拉離水面,救了他一條小命。最重要的是,那個農夫後來也去警察局做了筆錄,而他信誓旦旦地肯定,當天下午的溪裏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一朵大紅花。」

       「所以,那個大紅花是假的東西?」湯米問道。

       「不曉得是真的還是假的,」宛青說道。「但是村子裡的老一輩這時就傳出了一種說法,說那條溪其實是有水鬼在『討替』,這是臺灣話的說法,意思說就是有水鬼在那兒討替身。所以,一直到現在,村子裡的大人都絕對禁止自己的小孩到那條溪旁玩,怕成了水鬼的祭品。」

       「其實在民間傳說裡,水鬼討替身是最常聽到的,而且常常聽到的情形和宛青剛才說的非常類似,」阿忠說道。「有時候會平白無故在水裡出現漂亮的東西,有時是花,有時是玩具,而這些東西實際上是不存在的,只是要吸引你到水裡去。有時候,傳說中水鬼也會化身成人向你求救,如果你以為有人在水中溺水,因而下水解救的話,就中了它的計了,因為,這樣子它就可以完成『討替』的工作。」

       「這樣子的傳說我也聽過,」有個女生接口道。這個女生前一晚上也在,人很開朗,和說故事的人聊得相當融洽,但是自己並沒說故事。「但是,有一種鬼也討替身,討起來卻要比水鬼厲害得多,剛才林成毅也提過了一點點。」

       「你剛才說什麼?」湯米也許是方纔沒聽清楚林成毅說過什麼,悄聲向他問道。

       「他說,」開朗女孩沒等林成毅開口,便俏皮地接上去。「我來幫你說。剛剛林成毅提過,會討替身的鬼除了水鬼之外還有弔死鬼。聽說,水鬼討替身只討一個就可以超生了,可是弔死鬼一討起替身來,卻是接二連三的。」

       大夥紛紛張大眼睛,許多人都露出「有這麼厲害嗎?」的疑惑眼神。

       「其實,在古代的鬼書『聊齋志異』就曾經描述過弔死鬼討替身的情形。在那個故事中,弔死鬼化身一個女人,在房裡弔了個繩圈,叫書生看繩圈裡面,從外面望進去,繩圈像是一個窗口,窗內有著綠草如茵的美麗世界。弔死鬼要書生探頭進去看,說這樣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書生機警地將腳伸入繩圈,讓弔死鬼無功而返。」

       「好帥,」林成毅開玩笑地笑道。「不過,難道弔死鬼不能把他倒弔起來嗎?」

       「基本上,『聊齋志異』雖然是鬼狐傳說,但是卻在一定的程度上反映了現實的傳說。在臺灣人的傳說中,弔死鬼是很凶的,像是一種會傳染的可怕現象,如果一條街上有人上弔而死,就會像疾病蔓延一樣,接二連三發生同樣的弔死事件。而且,聽說弔死的那條繩子也非常的凶,如果沒有經過妥善的超渡,會出很大的問題開始作祟。」

       「而且,我好像也聽老一輩的說過,」阿忠說道。「什麼玩笑都可以開,就是上弔的玩笑不能開,只要開了第三次,就會弄假成真,救也救不回來了。」

       「好像就是這樣。」那女孩點點頭,隨即發現大家都盯著她看。

       「妳一定有很精采的弔死鬼故事吧?」林成毅代表了大夥兒的一致想法。「說來聽聽呀!」

       「弔死鬼的故事,我可沒有親身經歷過,只是小時候從長輩那兒聽來的。

       我們的老家在臺南,祖先算是市街上的作生意人家,事情發生的時候是在民國初年,是一個夏天,那一陣子,老家的街上正因為弔死鬼討替身的事鬧得人心惶惶,每個人心中充滿了不安,因為,就在半個月不到的光景,一條街上就上弔死了三個婦人。

       這件事情是發生在我的叔公身上的。當時,雖然街上的人已經因為弔死鬼的傳說鬧得沸沸揚揚,但是我叔公也是很鐵齒的人,並沒有將這種傳言放在心上。

       有一天下午,我叔公在大廳上打盹。古時候的人家房子的結構都是這樣的,一進門是個大廳,廳的正中央擺著神明,而他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瞌睡。

       在半睡半睡間,他突然看到隱約有一個人影從門的側邊鬼鬼祟祟地走進來,警覺地一睜開眼睛,卻什麼人影都沒有。

       我叔公有點詫異地起身四下看看,卻沒有見到什麼人,心想可能是錯覺吧?坐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一陣睡意襲來,又開始打起瞌睡。

       這時候,那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又出現了。這一次我叔公故意不張開眼睛,等著那道人影慢慢走過他的身邊。

       說也奇怪,那時候他的意識是在一種介於睡夢和清醒之間的狀態,等到那道人影接近身旁的時候,他想睜開眼睛,卻怎麼也睜不開。但是心裡頭有個念頭是很清楚的,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道人影走進他的家裡。

       於是,我叔公迷迷糊糊地站起身來,喝罵了幾聲。那道人影彷彿被他激怒了似地,便開始和他扭打起來。

       我叔公在粹不及防的狀況下便和『它』扭打在一起,據他說,那道人影的力氣非常的大,沒兩下我叔公便被他打倒在地,只能眼睜睜地看『它』走進內堂。

       過了一會兒,突然間,我叔公的神志恢復了清醒,便連滾帶爬地跑進內堂,卻發現自己的老婆已經拿了條白絹,踩了張椅子,正打算在樑下上弔哪!」

       「哇!」林成毅吐吐舌頭。「好厲害,結果呢?真的弔死了嗎?」

       「沒有,」開朗女孩笑道。「還好發現得快,還沒弔上就被發現了。不過那個嬸婆被迷得非常厲害,救下來之後口吐白沫,久久神智回復不過來。後來終於恢復神志之後,問她發生了什麼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知道有人叫她拿條白絹上弔,她就迷迷糊糊上弔了。」

       「水鬼討替身的故事,我常常聽到,」林成毅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但是弔死鬼討替身的案例,這倒是第一次聽到。」

       「後來呢?妳叔公有做過什麼處理嗎?」

       「有,」女孩點點頭。「整條街的人做了場好幾天的大法事,還從唐山請來了最有名的法師作法,這才把這場怪事解決掉。」

       「說完了,下一位。」開朗女孩大方地將蠟燭傳出去,這時候,卻聽見人群中傳來一個低低的微弱嗓音。

       「我來說好了。」

       開口的是一個高大的男生,這個男生的個子真的很高大,坐在那兒幾乎要比身邊的人高上一兩個頭。

       「請說。」林成毅忙道,示意大家把蠟燭傳過去。

       「我的名字叫做天洋,」壯碩男生天洋說道。「我們的老家,在這兒的附近也有一棟很大的古宅,雖然沒有像這棟房鬧鬼鬧得這樣凶,卻也有相當出名的傳說。在我們的古厝中有一個房間,小時候大人都不准我們接近,後來等我們長大了,才知道那個房間裡面鬧鬼,作祟的是一個女生,論輩份我們得叫她姑婆。

       這個姑婆過世的時候才十八歲,正是像花朵一樣初開的年紀,可是,這個姑婆卻是個性相當拗的一個人,當年她的死因有點莫名其妙,是因為照顧五歲的小姪女,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吵起架來,大人罵她大小不分,這個姑婆一個氣不過,就投水死掉了。死因就是這樣的荒謬無聊。她過世之後,剛開始幾年還相安無事,後來家裡把她的房間賸出來租給人家,就開始出來鬧了。」

       「怎麼鬧的?」林成毅好奇地問道。

       「遇見過她的房客有好幾個,第一個人是個從大陸來的唐山客,據他說,他常常在半夜的時候突地被人吵醒,有時候是用叫的,有時候更不客氣,是用腳踢的。」

       「好凶哪!」湯米吐吐舌頭笑道。

       「只是聽到聲音或是被人踢醒嗎?」林成毅問道。「有沒有看到樣子什麼的?」

       「有,有時候他會看到這個…我想應該叫它姑婆吧?有時候他的確會看到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背影,坐在梳粧臺前,也曾經看見過她陰森森地立在床前,頭髮溼答答地直披下來。」

       「好可怕…」人群中有個女孩這樣低呼道。

       「的確相當的可怕。但是剛開始的時候,大夥兒對這個唐山客的說詞並不是非常相信,以為他是為了少付點房租才這樣說的。但是,後來陸陸續續換過不少的房客,有幾個也遇見過同樣情形,看見的也是一樣的女孩影像。」

       「這種事情在那個年代應該會找些懂法術的人來處理吧?」林成毅不愧是「陰風慘慘怪談會」的主辦人,一問就問到了問題的核心。「難道你們家的人對這種現象置之不理嗎?」

       「當然找人來處理過了,可是什麼法子都沒有用,用道士招魂,或是由親人超渡都沒有用。她彷彿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只是固執地認定那個房間仍然屬於她。」天洋在燭光下苦笑。「還有一件事也很怪。」

       「什麼事?」

       「這個姑婆一直到我們小時候還出現過,看見的人看的依然是個年輕女孩的身影。可是,算算她如果還在世的話,也該是個八九十歲的老太太了,但是留存在人間的,卻仍然是她十八歲過世時的模樣。」

       「這個房間…」湯米沈吟道。「還在嗎?」

       「是啊!」林成毅興沖沖地問道。「還在嗎?」

       有幾個女生低呼了一聲,不少人都聯想到林成毅好鬼成性的特異行徑,也隱隱猜得到他正在動著什麼樣的念頭。

       「還在,但是那個房間從十多年前開始就不再打開了,」天洋聳聳肩。「因為家裡的長輩把房間的門用水泥封了起來,表示『永世不得開啟』。」

       林成毅露出惋惜的表情,果然,他的心中的確存在著某種接近瘋狂的念頭。

       「好可惜,要不然我們又找到一個可以辦怪談會的地方了。」

       燭光持續地在空間中搖曳著。突然間,有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說話的人是阿忠,在前一天晚上說過有關「亡神」作祟的故事。

       「我只是在想,天洋的那個姑婆一直都是十八歲的模樣出現,這樣算不算是一種『永恒的青春』呢?」

       雖然這樣的說法有點怪,但是一時之間也沒有人持反對的意見。

       「蠟燭呢?」林成毅問道。「傳到誰那裡了?」

       隨著傳送的燭光到處,有人靜靜地開口。

       「在我這兒,」那人說道。「換我來說好了。」

       「當然歡迎,不過請先自我介紹好嗎?」

       如往常一般,大家的眼光全數往燭光閃耀的方向看過去。此刻手持燭火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生,頭髮燙得捲捲的,臉色有點青白的感覺。

       「我叫楊威,」那男生說道。「我要說的,也是在軍中發生的故事,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

       我當兵的地方在金門,一般我們都叫它『金馬獎』。我們的部隊在海邊,但是和一般海邊的部隊不同的是,我的單位很大,大約有一百來個人,平常,這一百來個人都睡在大通鋪裡。我睡的那個大通鋪是軍官們睡的,設備比較好,也比較乾淨。最重要的是,也許是因為軍官們的八字比較重的關係吧?我們那個大通鋪也從來沒鬧過什麼奇怪的傳聞。也因為如此,我發生的那件事,當時就在部隊裡鬧個遠近皆知。」

       這個楊威的聲音相當的柔和,而且他的開場白相當引人入勝,所以大家紛紛屏息以待,靜靜地聽他把故事說下去。

      「一開始,是一個很奇怪的夢,」楊威幽幽地說道。「在夢中,我走在一條長長的白砂道上,應該是晚上吧?但是不曉什麼地方照過來的光芒,所以白砂道上的情形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次的夢都一樣,我總是在這條白砂道上一直走著,直到我看見一個白衣服女孩子的背影為止。」

       「白衣服女孩子?」湯米奇道。「你說的這種情形還是在夢中,對不對?」

       「對,每一次的夢境都一樣,在我的前方出現一個白衣服的女孩子,然後在這一瞬間,夢境結束,我就這樣醒了過來。」

       「那個女孩子長什麼樣子?」林成毅問道。

       「不曉得,」楊威回答得很肯定。「因為每次只要她的身影一出現,我就會醒過來,後來雖然有再次睡著,夢卻不再持續下去。」

       「所以,她是什麼長相你一直都沒能看見?」

       「從來都沒看見,因為只要我一看見她的身影,就會立刻醒過來,」楊威說道。「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好一陣子,我也沒能找出做這個夢的原因。有一天晚上臨睡前,我突然間腦海中靈光一閃,就在睡前拼命告訴自己,說如果在夢裡再見到這個女孩,一定要撐下去和她打個招呼…」

       「有效嗎?」林成毅駭然笑道。

       「說也奇怪,那天晚上做的夢真的就有點不同了,」楊威說道。「接下來我要說的情節可能在座大家不太能夠接受,但是我要再次強調的是,這是千真萬確發生過的事情。」

       「好啦好啦!」湯米輕鬆地笑道。「別賣關子了,這本來就是場怪談會嘛!不管是什麼樣的情形,我們都有心理準備,OK?」

       楊威點點頭,又凝神想了一下,才緩緩開口。

       「當我在夢中又走到白砂道上的時候,我走著走道,咦?那個女孩的白衣背影又出現了,我一步步走過去,在夢中仍然記得清楚睡前交待過自己的事,一定要撐到和她打個招呼才能醒過來…」

       「結果這下子你看到了?」林成毅好奇地問道。「她長什麼樣子?」

       「不,我打了招呼了,可是仍然沒看見她的長相,為什麼呢?」楊威技巧性地頓了頓,環視了眾人一眼。「我在夢中走到她的身後,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叫了她一聲,然後伸手去拍拍她的肩膀…」

       「然後呢?」林成毅問道。

       「然後我什麼也看不清楚,只知道她回過身來,我根本來不及看清楚她的長相,只來得及看見她重重的一拳打在我的眼睛上!」

       「打在你的眼睛上?」林成毅怪聲叫道,一付無法置信的神情。「她真的打在你的眼睛上?」

       「所以我剛才說,要不是這種事發生在我自己身上,別人說給我聽我也很難相信的。」楊威攤攤手。「但是她真的就這樣,一回身就重重K了我眼睛一下,那種痛楚的感覺非常的清晰,我到現在都還可以記得。」

       「不過你不是說你在作夢嗎?」湯米問道。「也許你的自我暗示改變了夢境也說不定呀!」

       「第二天一大早我醒過來時我也這樣想,『是夢嘛!』,但是,當我走到鏡子前面時,看見鏡中的自己,簡直要把自己的下巴給嚇掉了。」

        「發生了什麼事?」林成毅笑道。「你總不會告訴我,你眼睛上被打的部位真的留下痕跡吧?」

       楊威以耐人尋味的表情看他,林成毅張大了口,指著他說不出話來。

       「沒錯,就像你想像的一下,在這個部位,」楊威在左眼上虛畫一圈。「整片是非常可怕的瘀青,眼皮都下垂了,那種瘀血的顏色濃到讓你覺得像是墨汁似的。」

       「但是你不是說只是在作夢嗎?」有個女孩這時也發出疑問。「會不會是作夢的動作太大,自己在床沿碰傷的?」

       「當時軍官們也這麼說,大家都知道我會作這種怪夢,但是在夢中捱扁,醒過來還留下瘀痕畢竟也太匪夷所思了。所以我試著說服自己,可能是因為作夢時翻身碰傷的痕跡。可是,第二天,那個夢又來了…」

       「不會吧?」有人在人群中這樣嘟噥了一聲。

       「第二天晚上,同樣的夢,同樣的白砂路,我走在路上看見一個女孩的背影。在夢中,我還是傻傻地走過去,拍拍女孩的肩膀,然後,她又回身猛力地又K了我一記,這一次,則是在右眼。」

       「所以,你醒過來之後,發現右眼上又是一大塊瘀青?」

       「不偏不倚,和左眼上那一記互相對稱,像是熊貓一樣,走在路上三十公尺外的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你們的軍官這一回怎麼說?」

       「同樣的怪事連續兩晚上都發生,有些軍官開始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但是又沒人知道怎麼樣去處理,只好帶我去醫務處敷敷藥便算了事。」

       「第三天晚上,還是一樣嗎?」

       「不!不一樣了,我將整件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次,發現睡覺前自我的暗示的做法好像可以改變夢境,我也擔心第三天晚上如果再作同樣的夢就糟了,因為我已經沒有第三隻眼睛讓『她』K了。」楊威苦笑說道。「所以,我在睡前就拼命告訴自己,絕不能坐以待斃,一定要做些什麼。」

       「有用嗎?」

       「第三天晚上,我就這樣睡著了,果不其然,還是那條白砂路,我在路上一直地走著,然後,那個白衣女孩的背影出現,我走近過去,拍拍她的肩膀…」

       每個人彷彿呼吸停止似的,屏息聽著他將結局說出來。

       「你…又挨K了?」林成毅喃喃地問道。

       「不,這一次我在夢裡終於還手了,我趁她還沒有出手前的那一霎那一拳就揮過去,可是,怪事發生了…」

       有個女孩子低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嚇著了還是覺得這個故事好玩透頂。

       「在我揮拳擊中她的時候,我就醒了過來,整個人虎的一聲跳了起來,那一個同時,我聽見重重『砰』一聲,有什麼東西從我睡的上鋪跌到地上,發出好大的響聲。因為聲響非常大,好幾個同寢室的人也醒了,連外面的衛兵也被驚動,大夥兒把燈打開,看見地面上的景像,每個人都目瞪口呆…」

       「什…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林成毅急忙問道。

       「在地上,本來我們都排著一個個的鋁製面盆,裡面放著盥洗用具,」楊威揮著手,比出面盆的樣子。「結果,我的床附近的鋁盆被踢倒了好幾個,有一個還被踩扁。好像有一個人從我的床上跌下,一路逃出去似的。而更可怕的是,在接近寢室門口的地方還有一道長長的血滴。」

       「太扯了吧?」林成毅叫道。「怎麼還會有血滴的?」

       楊威攤攤手,一付無奈的表情。

       「我知道這種情形不用說發生了,連聽都沒聽過,對不對?」他堅定地說道。「但是就如同我前面說的,這都是實實在在發生在我眼前的事。」

       「後來呢?」別忘了,美國人湯米最喜歡的就是推理,這時候,他問了幾個疑點。「有人化驗過那血滴嗎?還有那個被踩扁的鋁盆有沒有腳印?如果有的話是什麼樣子的腳印?」

       「那時候,大家也沒有什麼心情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而且因為軍中向來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做法,所以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我忍不住問道。「那這個夢你還有沒有作過?」

       「沒了,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作過類似的夢境,而且我們那個寢室也沒再發生過任何的怪異事件,如果不是眼睛上那兩塊瘀青過了四個月才褪去的話,簡直就像是一場春夢似的,連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那麼,」有個女孩怯生生地問道。「你最後回手那一次,看清楚了那女孩的臉沒有?」

       「還是沒有,從頭到尾,我始終沒見過那女孩的臉。至於『她』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找我,以及『她』有什麼用意,我一直都找不出來答案。」

       楊威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大家因為很少聽過這種蠻「另類」的鬼故事,紛紛低聲交換著意見。有的人認為楊威還是作了場夢,而眼睛上的瘀青應該只是在床上碰出來的傷,至於為什麼會有血跡,卻沒有人提得出解釋。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說楊威大略是遇上了狐仙或是山精水怪一類的妖怪。眾說紛云,倒也憑添了不少趣味。

       這時候,蠟燭傳到了一個載眼鏡的胖男生手上,胖男生便說了個有點可怕,又有點好笑的鬼笑話:「一條辮」。

       在故事中,有個男生在樹林旁的工廠上班,每天黃昏下班時總會在樹林旁遠遠看見一個女孩苗條的美麗背影,垂著一條長長的辮子。

       這樣見了幾次之後,男生始終沒能看見女孩的長相,每次看到總是遠遠的背影,垂著烏黑柔亮的辮子。男生對女孩的仰慕之情越來越強烈,有一天,他決定鼓起勇氣,想去和女孩搭訕,想看看她的樣子,不願意每天只看見她垂著辮子的背影。

       有一天黃昏,男生又在樹林看見女孩的背影,他鼓起勇氣追上去,跑到女孩背後的時候,他拍拍女孩的肩膀,女孩也大方地回頭,這一回頭卻幾乎嚇破了膽。

       因為女孩的正面並沒有臉,也只是一條長長的辮子。

       所以,男生才會每次見到她,都只是垂上一條辮子的背影,因為她的正面背面都是「 一條辮」。

 

       不過,說完這個故事之後,胖男生很鄭重地說,這只是一個鬼笑話,並不是真人真事。不過是什麼我想也不太重要,因為大家都很喜歡這個故事,總覺得其中有著揉絞害怕以及爆笑的奇異成份,讓你又覺得可怕,但卻忍不住還是要駭然發笑。

       這樣類似中場休息的時候過了不久,林成毅低咳了一聲。

       「蠟燭在誰那兒?換誰說故事了?」

       「我。」燭光搖曳中,有人回答。

       「請自我介紹。」

       持著蠟燭的是一個濃眉大眼的男生,這個男生也是西雅圖回來的,我們都半開玩笑地叫他何公子,這個何公子也是「陰風慘慘怪談會」的成員之一。

       「我姓何,朋友們都叫我何公子。我今天要說的故事,是不久前才聽到的,連我們在西雅圖的怪談會成員都沒有聽過,」何公子說道。「是關於我一位叔叔的故事。」

       「請說。」

       「我的這位叔叔在年輕的時候,是一個很鐵齒的人,對於鬼神之說,是完全不相信的。

       聽說,他在年輕的時候就以膽子大聞名。早些年,我們老家在山裡有不少果園,每當水果成熟的時候常會有小偷來偷果子,我這個叔叔就自告奮勇去看守果園。夜半的時刻是偷水果賊最喜歡活動的時間,叔叔就躲在果園旁的墳堆裡等待小偷的出現。有時候他就乾脆躲在人家的墓碑後邊,整個人趴在土堆上,下巴抵著墓碑,和死人的棺材並排而臥,理論上,只和死者的屍骨隔著一層薄薄的土。總而言之,他就是這樣一個膽子大,又不信邪的人。

       後來,也許是因為膽子大出了名,前前後後的村民都知道我們村裡有這樣一個不怕鬼的年輕人。久而久之就有人想整整他,看能不能殺殺他的銳氣。

       在叔叔年輕的時候,附近有一個酒廠的招待所鬧鬼鬧得非常凶,因為鬧得遠近知名,連警衛都很難請到,就是請到了也不多久就被嚇跑。

       後來有好事的人就慫擁我叔叔去那個招待所應徵警衛,說既然不信有鬼,膽子又那麼大,應該能夠勝任這個工作才是。我叔叔那時候一方面年少氣盛,一方面也對鬧鬼的傳說相當的好奇,就答應下來。於是,他就在不久後開始在這家酒廠的招待所擔任警衛。」

       「你叔叔那時候年紀有多大?」林成毅問道。

       「很年輕,非常的年輕,所以才會去答應這種沒腦子的事情,後來因為這件事發生了更多的怪事,而這些怪事大多發生在當兵的時候,所以我想他到酒廠幹警衛的時候大概還沒有滿廿歲吧!」何公子聳聳肩。「其實,後來他自己也說,到那個酒廠招待所去是一個很大的錯誤,因為那的確是一個鬧鬼鬧得很凶的地方,日後他有很多撞邪的紀錄基本上和這次經驗有莫大的關係。」

       「會有什麼關係呢?」有位女孩詫異地問道。

       「大概是和頻率有關的狀況吧?昨天不是有人說過變成陰陽眼的事嗎?總之,他在這一次的事件後就變成了一個很容易撞邪的人,常常遇見怪異的事。」

       「別扯遠了吧!」湯米笑笑道。「還是開始說這個酒廠的鬼故事好了,我可是很想聽哪!那個酒廠鬧的到底是什麼樣的鬼呢?」

       「聽說那個招待所在二次大戰的時候是日本人的化學實驗室,」何公子說道。「有次盟軍轟炸的時候,曾經炸死過不少人,而在招待所作祟的,就是那些被炸死的日本冤魂。

       那時候流傳的說法是,招待所在晚上根本沒有人敢住在那兒,因為它鬧鬼的名氣實在太響,遠近的人連小偷都對它敬而遠之。」

       「不對啊!」湯米問道。「如果連小偷都不敢去,那還要警衛幹什麼?」

       「你以為警衛只是防小偷的嗎?當然不是,」何公子搖搖頭。「酒廠的廠房有時會有不同的狀況,像是火災什麼的意外事故,必需有人在那兒準備應付這類的問題,所以嚴格來說,這種警衛並不是為了防小偷而設的,他們防的是廠內可能發生的意外狀況。但是之前因為日本鬼鬧得太凶,已經嚇跑了不少警衛,到後來,當地人根本就沒人敢到那兒做事了。」

       「所以才找了你叔叔這樣不怕死的外地年輕人,」林成毅笑道。「那邊的鬼是怎樣鬧的?」

       「我叔叔剛到那兒的時候,工廠的管理員便向他描述了鬧鬼的大略狀況。說這兒的鬼通常都是午夜十二點正出來鬧的,會把守夜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鬼壓床』嘛!」林成毅不在乎地搔搔頭。「很常見呀!」

       「其實,實際情形那個管理員也說得含糊,也許是怕嚇著了他們吧!對了,那一次到酒廠應徵警衛的還有鄰村的另一個年輕人,這個人比我叔叔還要鐵齒,也是一個絕對不信邪的角色。

       聽到管理員說那些鬼會在半夜十二點時壓床的事。我叔叔誇下海口,說他這輩子睡覺睡得最死,一睡下去連打雷都叫不醒,要在半夜十二點來壓他是行不通的,因為他根本就不會醒過來。」

       「死定了,」林成毅嘻皮笑臉的說道。「通常在鬼故事裡面,說這種話的人接下來就要撞鬼了。」

       「我叔叔當然撞到了,而且在第一個晚上就立刻碰上,連一點緩衝的機會都沒有。」何公子搖搖頭。

       「當天晚上,我叔叔在睡夢中突然感到一陣森冷,就醒了過來。這對他來說是很不可能的事,就像他自己說的,只要他一睡下去,根本就很難把他叫醒,但是那天晚上他確沒來由地醒了過來。

       而且,醒過來不多久,就聽見壁鐘敲了十二響,果然是半夜十二點鐘。

       突然間,我叔叔感到胸口果真出現非常沈重的重壓。那天晚上沒有月光,整個房間裡也沒點燈,只是黑漆漆一片。那陣重壓實在非常的令人受不了,彷彿有人坐在你的胸口似的。而且,在隱約之中,好像真的有一個黑影就趴跪在叔叔的胸口死命壓他。

       我叔叔向來是個孔武有力的人,這樣被壓的感覺當然非常難受,於是他便使出吃奶力氣,猛力一掀,整個人坐了起來,還把胸口上的『那個東西』掀到床下去。據叔叔說,『那個東西』掉在地上時還發出好大的聲響。」

       「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嗎?」林成毅很興奮地問道。「如果會發出聲音的話,就不是鬼了吧?」

       「不知道,他其實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猛力一推就把『那個東西』掀到床底下。我叔叔動作也很快,一翻身就想下床去察看究竟。結果,說時遲那時快,感覺上,好像有個又冷又尖銳的東西突然間刺進他的屁股,非常非常的痛。他大叫一聲,就這樣整個人暈死過去。」

       「暈了?他受傷了嗎?」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在陽光下醒了過來,醒來後想起前一夜發生的事情,連忙察看了一下身上,卻發現一點傷痕也沒有。」

       「好怪,」湯米皺眉說道。「不是說有個又冷又尖的東西剌到他嗎?真的一點傷痕也沒有?」

       「嗯!」何公子點點頭。「經過這樣子的經歷,我叔叔的心裡開始有點毛毛的了。於是他跑到隔壁房間的另一名警衛那兒,告訴他前一晚上發生的事兒。但是卻被那個人嘲笑了一頓,因為另一名警衛睡得很好,一覺到天明,也沒有什麼東西去吵他。那個警衛還說他一定是沒膽子,想打退堂鼓了。我叔叔畢竟年少氣盛,被他這麼一激,還是留下來待了第二個晚上。」

       「第二個晚上…」有個小男生怯生生地問道。「也出事了嗎?」

       「當然,」何公子用力地點點頭。「第二天晚上,我叔叔已經開始有點相信鬧鬼的傳聞,不過衝著同事的激將取笑,也就留了下來。同樣的,睡著了之後,又在半夜十二點醒過來。

       這一次醒過來和上一次完全不同,那種壓迫的感覺仍在,可是四肢和身體卻完全無法動彈,只有眼睛可以稍稍轉動。

       那天夜裡有著很明亮的月光,映到房間裡面,所有的景物都可以隱約看見。我叔叔整個人就僵躺在床上,只能靠眼角餘光看看四週。」

       「那他看見了是什麼東西壓他的嗎?」林成毅急忙問道,因為剛剛何公子才說過,前一晚上有個『東西』曾經壓在他叔叔的胸口。

       「沒看見,這一次,沒有人壓在他的胸口,但是全身就是動彈不得,」何公子緩緩地說道。「他有點驚惶地全身僵在床上,眼睛環視四週,卻彷彿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門邊…

       那真的是一個人影,我叔叔極目望過去,想看清楚那是什麼人,卻因為只有眼睛能夠轉動,沒有辦法看得很清楚,可是這並不重要,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才是讓人嚇破膽的事。」

       「怎麼了?」湯米問道。「那個人做了什麼事?」

       「也沒什麼,那個人就這樣飄啊飄地,從門口慢慢向我叔叔躺著的床鋪接近。我叔叔說,當時他死命地想把眼睛閉上,卻發現連眼皮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向他慢慢走近…

       那個『人』飄到床邊的時候,我叔叔直覺想大叫,卻一點也叫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他』飄上床鋪,像慢動作一樣,緩緩俯下身來,鼻子對鼻子,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五公分,就這樣面無表情地以近距離瞪著我叔叔看。」

       「好可怕,」有個女孩呼吸困難地說道。「他看得出來那個鬼長什麼樣子嗎?」

       「當然,」何公子肯定地點點頭。「鼻對鼻,眼對眼,把那個鬼的樣子看得一清二楚,連臉上的花白鬍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個男鬼嗎?」

       「嗯!而且看得出來是個中年的日本鬼,因為他那撇黑白相間的鬍子是長在鼻子下面,像老鼠鬚一樣只有一小撮,臉上有很多皺紋,眉目間的神情非常愁苦。我叔叔說他之所以能看得這樣清楚,是因為那個日本鬼就用這樣的近距離盯著他看了好久好久。」

       「他…沒說話?」

       「沒有,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吭聲,只是沒有表情地飄在我叔叔的上空看他。也不曉得過了多久,這個鬼才緩緩地下床,悄沒聲息地循原路飄了回去,最後消失在月光投射進來的門口。等到這個日本鬼消失後不久,我叔叔的四肢逐漸恢復知覺,漸漸可以動了。恢復行動自由之後,我叔叔第一件事便是驚天動地翻下床去,連滾帶爬奪門而出。

       出了門之後他還想到另一個警衛,這時候也顧不得他取笑了,再怎麼說,那個警衛畢竟是方圓幾里內唯一的一個活人。我叔叔同樣連滾帶爬地跑到另外一個警衛的房門,卻看見他的房間已經人去樓空,桌子椅子翻倒在地。原來,那個日本鬼已經先去找過另一個警衛,已經先行把他嚇得落荒而逃。

       我叔叔也顧不得害怕,在黑夜裡狂奔了好久,這才跑到比較熱鬧一點的街上,找了家半夜還開著的麵攤,一走近卻發現另外一個警衛已經坐在那兒,臉色鐵青,手上簌簌簌地抖著,一個人喝著悶酒。」

       「他真的也看到了嗎?」湯米問道。

       「這種事不用問大概也可以猜得到了吧?他們兩人彼此也不說破,只是鐵青著臉坐在那兒,一杯杯地喝著酒,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另外那個警衛就搭早班第一班車溜掉了,連行李、衣服都沒帶,就這樣頭也不回溜掉。」

       「發生了這種事,」林成毅輕鬆地笑道。「大概是他一生最難以磨滅的印象了吧?那你叔叔呢?他也跟著跑了嗎?」

       「我叔叔本來也想這樣一溜煙跑掉的。但是有個年長的人指點他買點牲禮去祭拜一下這個日本鬼。因為按照民間的習俗,這些日本鬼會常常出來也許是因為他們餓了,沒有人祭拜,所以出來向人要東西吃。」

       「所以你叔叔這樣祭拜過之後就沒事了?」有人這樣問道。

       「有沒有事是不曉得的,因為他也只是趁白天回去拜了一下,根本再也沒回到這個地方。」

       「好帥!」林成毅悠然地想著什麼,然後又興沖沖地問道。「這個地方還在嗎?這些鬼還會出現嗎?」

       相處了兩天,大家也或多或少知道林成毅的變態之處,眼前他的念頭非常明白,無非就是想再到那個鬼屋再辦上一次這樣的怪談會。

       也因為如此,也沒有人去理會他,只有那個大學男生阿忠問了一句話。

       「但是故事並沒有這樣結束吧?」他問道。「剛剛我好像聽見你說,從此以後,你叔叔因此遇見了許許多多的怪事。」

       「沒錯,就好像昨晚上有人說過…」何公子在人群中瞄了一眼,彷彿想找出自稱有陰陽眼的美珍,但是就如同我說的,她今天晚上並沒有來。「就好像開啟了一扇不該開的門似的,雖然我叔叔不再鐵齒,不幸的是,也許是磁場改變了的關係吧?從此之後,他常常會遇到許多莫名奇妙的靈異現象。」

       「真好!」林成毅又神經兮兮地加上這一句,何公子橫了他一眼,沒說話,當然其它人也沒去理會他。

       「按照我叔叔的說法,這絕對不是一件好事,絕對不是,」何公子刻意強調了「絕對」二字。「因為不久後,他入伍當兵了,在軍隊中,又遇到了許多更可怕的事。」

       「又是軍隊裡的鬼故事,」湯米疑惑道。「為什麼臺灣的軍隊裡特別容易發生鬼故事呢?」

       「我想,這和軍隊營區的地點很有關係,昨天不是有人解釋過嗎?」大學生阿忠說道。「其實常出事的不只是軍隊,還有學校也是常常發生鬼故事的地點。因為這兩種地方的佔地廣,取得土地時常常挑的都是最便宜的地。什麼樣的地最便宜呢?當然就是從亂葬崗或是墳場填平的土地了。」

       「你們不要打岔嘛!」林成毅有點不耐煩地說道。「我等著聽何公子的鬼故事呢!」他轉頭向何公子舉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叔叔當兵之後,陸陸續續經過一些靈異的事件,比方說,他遇見過『鬧營』。什麼叫做鬧營呢?聽說如果一個部隊被不乾淨的東西侵入,有時候半夜裡整個部隊的兵會從睡夢中坐起身來,無意識地怪聲大叫,這就叫做鬧營。

       還有,他也遇見過站衛兵時,出現沒有腳的老太婆來討饅頭的怪事。

       不過,最可怕的一次發生在他快退伍的時候。

       當時,叔叔的部隊駐紮在左營,是一個位於山腳下的營區。那個營區的佔地極廣,在東北角的邊緣是一大片荒涼的亂葬崗,雖然亂葬崗的可怕傳說不少,但是平常也不會有人去那兒就是了。

       發生怪事那天晚上,因為部隊裡有人退伍,叔叔和同事喝了不少酒,喝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回寢室睡覺。

        睡到半夜,因為前一天晚上喝了太多水分就尿急醒了過來。沒有別的念頭,叔叔就摸黑走向寢室旁的廁所。

       當過兵的人一定知道吧?軍隊的廁所通常都和寢室隔了有一小段距離,那天的晚上有一點點月光,所以路不難認,我叔叔很容易地就走進廁所,睡眼惺忪地開始小便。

       上了一會之後,他雖然有點醉意和睡意,卻隱隱然發現有不對頭的的地方,因為他發現陰暗的廁所中不只他一個人,有另外一個人正無聲無息地站在離他不遠的另一座小便池前方。當時叔叔只是覺得有點奇怪,但並不是特別怪,因為也有可能是別的阿兵哥也來上廁所。

       於是,一方面無聊,一方面也是試探,叔叔便開口和那個人說話,問他是什麼人。

       可是,那個人依然靜悄悄的,一聲聲息也沒有。

       這樣問了幾聲之後,我叔叔開始有點警覺起來。當時他當的是班長,早期的軍隊中班長是配有手槍的,半夜上廁所他總是把手槍帶著。這時候,他覺得那人有點可疑,所以手上便直覺地握住了槍。然後他又問了那人幾聲。

       還是一樣,靜悄悄沒有回答。

       這時我叔叔按捺不住了,以為是闖入軍隊中的可疑份手,於是他拔出手槍,叫那人走出來!

       這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個人只是動了動,因為光線太暗,叔叔只能看見他的身影,然後眼前一花,不知道怎地,那人已經走出了廁所門口,很悠閒地走了出去。

       我叔叔一邊喝問,一邊也追了出去。那個人的背影在月光下看得還算清楚,看得出來是一個穿中山裝的中等個子,他的步履一點也不急促,甚至還有點像是在花園閒步似的悠閒。可是我叔叔在他的背後追趕,起先是用快步走,後來變成小跑步,之後變成狂奔,說也奇怪,那人的步履悠閒不變,但是叔叔怎麼樣就是追不上他。

       而且,更奇怪的是,叔叔當時壓根兒沒想到為什麼這個人能以這種姿勢行進,卻連他在後頭狂奔也追趕不上,當時,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一定得追上這個人。

       就這樣在營區裡跑了一陣,跑到了營區的最邊緣,在那兒有一大片警備嚴密的鐵絲網,追到這兒,我叔叔還在心裡頭暗喜,因為到了這裡就是死路,除非那個人會飛天遁地,否則他是無路可走的。

       可是,眼睜睜的,叔叔居然看見那個人走向鐵絲網,身影陡地穿過去,就此消失了身影。」

       人群中有不少人聽到這裡陡地倒抽一口涼氣,我則是覺得混身像是通過了一陣電流,一股涼颼颼的冷氣從背後昇起,連手背上都生出來一個個的雞皮疙瘩。

       「不見了,他沒有看錯?」

       「當然沒有,我叔叔一路狂奔,跑到鐵絲網前還不死心地往營區外圍探啊探的,可是那人真的就這樣消失了蹤影…

       而且,這下子他才發覺到,自己因為太執著於要追到這個人,居然已經跑過了大半個營區,來到了東北角的亂葬崗。」

       「那個…」林成毅驚訝地問道。「那個有很多傳說的亂葬崗?」

       「嗯!」何公子點頭。「我叔叔說,當時的感覺就好像是一下子整個人清醒過來,醒來後才發現身處在偌大陰森的空間裡面,營區已經在一兩公里之遙的遠處,冷冷的月光灑下來,彷彿在亂葬崗上可以看見一陣陣的輕煙。剛才在跑的時候還不覺得,但是停下來時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來自亂葬崗的風吹在身上,讓人不自覺機伶伶打個寒戰。

       他有點僵硬地轉過身,打算走回營區,突然間,卻聽見一陣腳步聲從鐵絲網外傳來,由遠而近,像是擂鼓一樣地傳進他的耳中。那種腳步聲像是穿著大皮鞋踱步的聲音,『克答!克答!克答』地一聲聲傳來。我叔叔整個人像是泥塑木雕一樣動彈不得,也不知道怎麼樣才好,是回頭去看呢?還是慢慢走開?」

       何公子技巧性地環視大夥一週,眾人像是沒嘴葫蘆一樣沒人吭聲。

       「他…回頭看了嗎?」林成毅悄聲問道。

       何公子點點頭。

       「看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他生動地描述道。「他看到的是一個個頭非常矮小的日本兵,那種二次大戰時全部武裝的日本軍人,長統皮靴,土黃色軍服,背上背著一把非常長的日本武士刀,好像比人還要長似的。」

       「那個…是人嗎?」有個女孩怯生生地問道。

       「不是,」出乎意料,何公子很肯定地說道。「因為我叔叔注意到,除了和現實完全不同的裝束外,這個日本兵的身子四週圍繞著一圈淡淡的青光,而且,他只是在那兒自顧自的踏步繞圈子,完全沒有意識到我叔叔的存在,那種響亮的腳步聲一聲聲彷彿踩在人的耳膜上,氣氛非常的可怕。突然間,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力量,我叔叔大聲地慘叫一聲,轉身便拔腿狂奔。

       這一陣狂奔,據我叔叔自己說,也許破了世界紀錄也說不定。他只記得自己沒命地狂奔,跑過陰暗的營區,跑到心臟幾乎要停止了,雖然跑得如此之快,那條路彷彿永遠跑不完似的。

       好不容易跑到了寢室,看見了寢室外頭的昏黃燈光,他這才稍稍放了點心,放慢腳步,氣喘如牛地向寢室的方向走回去。

       這一陣狂奔跑出了一身的汗,也不曉得是運動過度的汗還是冷汗。他想了想,便繞個彎走向廁所,在廁所的外牆上有一排盥洗用的水龍頭,他走過去,打開水龍頭開始洗臉,想沖去一臉的汗。

       可是,這樣沖了一會水,我叔叔卻聽見身邊同樣傳來潑水的聲音,他不經心地隔著一臉水轉頭看過去,你們猜,他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什麼?」林成毅沒好氣地應了應。

       「在叔叔的身旁,有一個穿軍服的『人』也和他一樣的動作,拼命往臉上潑水,可是,那個『人』是沒有頭的,真的,他的脖子以上是一片空白,所以潑上去的水就整個沖刷在脖子的斷口上。這樣的景像一映入眼簾,加上一整晚的驚嚇,我叔叔只覺得眼前一黑,就此昏倒失去了知覺,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

       奇怪的是,我叔叔看見斷頭人的地點是在廁所旁,但是部隊同事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卻是橫躺在寢室門口的。這件事據說當時轟動了整個營區,還出動了道士前來招魂。」

       「有用嗎?」湯米問道。

       「還是不曉得,但是那個廁所從此之後就沒人敢在晚上去了,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許多人都覺得那一帶的空氣特別陰冷,沒有必要的話,根本沒人想去。」

       「那你叔叔呢?後來怎樣了?」

       「有一點和其它的鬼故事不同。這一次的驚嚇後我叔叔並沒有像一般的鬼故事主角一樣大病一場,被人救醒後除了精神有點虛弱之外並沒有出什麼事,只是後來還是多多少少遇見過不少奇怪事就是了。」

       突然間,一陣沈鬱的金屬聲從樓下隱隱傳來。是那具古老掛鐘,此刻又敲了子時交接的十二點鐘響。

       在神秘的鐘聲中,今天的「陰風慘慘怪談會」也暫時告一段落。

       而明天晚上就是這次怪談會的重頭戲,因為明天就是農曆七月十五,子夜裡,就是這棟鬼屋在傳說中最容易作祟的日子。

       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我們,混然不知即將發生的可怕事件,雖然林成毅宣布今天的怪談會已然結束,還是有好些人留在燭光搖曳的主人房裡討論不已,討論的內容,當然就是今天晚上聽到的鬼故事。

       不知道為什麼,怪談會結束的時候我有點頭痛,於是我便沒參加會後的討論。走出鬼屋的大門口,當然還是一大片深沈的黑暗,但是並沒有像前一天晚上一樣,充滿著魅人恐懼的溼氣濃霧。

       那天的晚上我的精神狀態已經開始出現不太對勁的狀況,回程開車時有點恍恍惚惚的,一直沒有辦法集中精神,當時我還以為是太累了的緣故。那天晚上睡得很不好,作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夢境,那是一些介於現實與幻夢間的怪夢,有時好像怪談會中提及的鬼魅糢糢糊糊出現在眼前,有時又好像回到怪談會的現場,有人在陰暗的空間中沈靜地將故事再次敘述一次。

       這樣折騰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晨醒過來的時候我有些頭痛,摸摸額頭卻也沒有發燒,只是前一晚上那種精神恍惚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

       不過縱使如此,還是對這一晚上的第三夜「陰風慘慘怪談會」非常的期待,因為這天已經是農曆七月十五,按照林成毅的說法,鬼屋在七月十五當晚的魔力最強,而且第三天的怪談會最結尾,他將在最後一個故事結束後宣布這個鬼屋的魔咒已然破解。

       前面說過的,因為我們當時實在都太年輕,是那種覺得什麼事都理所當然應該順順利利的年輕,所以,就在這樣的心情下,夜色靜靜地籠罩在大地之上。

       第三天的「七月十五陰風慘慘怪談會」即將開始。

       然而,這一場最後一夜的怪談會永遠都沒有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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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鬼屋怪談會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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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怪談會登場

 

       為什麼林成毅會將這樣一個怪談會定在傳說中最凶險的一天呢?這個問題的答案,隨著他的離開人世,也已經永遠葬入黃土。到底是因為在鬼靈最凶的一天玩起來最刺激,還是因為想在這一天平安渡過,以破解這個傳說多年的魔咒,真正的原因,已經沒有人知道。

       前面說過,這次的「陰風慘慘怪談會」是在八月舉辦的,那年的夏季特別的炎熱潮溼,空氣中時時充滿黏膩的悶熱之感,但是這樣的炎夏季節在鬼屋附近就完全消失了。邀請卡上畫出的方位非常清楚,我在下午近黃昏的時分到達鬼屋,一到那兒就被它的氣勢震懾地有點說不出話來。

       鬼屋位於一座小山的山腳下,雖然那天的氣溫仍然相當高,但是一到鬼屋的附近就陡地暑氣消失,空氣中充滿陰冷的感覺,一陣風吹過來,在炎熱的暑夏裡,居然讓我機伶伶打了個寒戰,也不曉得是因為鬼屋外觀的關係,還是真的四週圍就充滿了莫名奇妙的寒意。

       我走到鬼屋的前面,有點怯然地望著它。

       和照片上相比,鬼屋的原貌要來得更為陳舊傾圮,雖然邀請卡上的照片已經非常的破舊,實物還是要比照片陰森破敗上許多。鬼屋本來應該是棟歐式的山莊式建築吧?這樣歷史悠久的建築物居然建成歐式,足見得當時建造者的財力,也許還是見識層面頗高、曾經放洋過海的高知識份子。不過,不論當時的狀況怎樣,如今當然都已經全數破敗了,鬼屋的窗戶幾乎沒有一扇是完好的,偶爾還可以從某些角度看見裡面殘敗的西式窗簾。放眼望去,可以見到的牆壁全數爬滿了藤類植物,壁面潮溼,有些地方還生了白慘慘的苔蘚。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有一股像是重壓般的氣氛從鬼屋的四週排山倒海而來,加上原先就有的森冷之氣,總讓人萌生不是很愉快的感覺。

       但是,鬼屋前的空地上已經停了幾輛車,從屋內也隱隱有人聲傳來。

       我信步走上鬼屋的大門騎廊,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突然之間,有陣腳步聲從我的身後靜靜傳來。

       「好陰森的房子,」有人在我的背後這樣讚歎地說道。

       我回過頭,看見一個金髮藍眼的高個子在我身後不遠處仰望著騎廊下的蜘蛛網,層層疊疊,也不曉得已經在那兒塵封了多少年。

       「你好,好久不見。」最後,他這樣對我笑笑說道。

       這個人我在西雅圖早就已經認識的了,是和林成毅常常混在一起的怪談會原始成員,大家都叫他湯米。湯米雖然是美國人,卻說得一口流利的中文。會在這樣一個地方見到他倒讓我有點驚訝,因為湯米是個從來不曾到過亞洲的土生土長美國人,會說一口流利的中文據他說是因為和華人女孩交往過的成績戰果。

       「你也來了?」我勉強對他笑笑說道。

       「我也來了。」湯米含笑頜首。

       我還沒接得上口,身後的鬼屋內傳來一陣人聲,有幾個人的語聲空洞地在大宅內迴盪,跟著走出來幾個人,走出來的幾個人之中就有林成毅,他看見我和湯米,很興奮地向我們招招手。

       「你們來了?快進來,我正帶著他們參觀這棟房子哪!」

       走進鬼屋,才發現這的確是棟曾經豪華燦爛過的華宅,一進大門,經過一個小小的更衣玄關,就是整棟建築物的大廳,裡面雖然已經滿布塵埃,一室的狼藉,但是卻可以從高逾六公尺的天花板,懸掛的彩鑽弔燈上約略想見這棟房子當年的氣派。

       大廳的盡頭,是一道寬闊的樓梯,樓梯上的地毯雖然已經大部分朽壞,卻依稀可以看出是紅色的豪華地毯,雖然木製的樓梯已經蛀了不少破洞,走在上面卻仍然平穩,並沒有發出想像中的可怕吱呀聲響。

       上了二樓,一拐彎是條長廊,長廊的兩邊有著十來個房間,每個房間的門幾乎都已經損壞,走過去都可以看得見裡面的破敗擺設。

       「這些,都是當年的客房,」林成毅皺眉對我們說道。「當年的屋主非常的喜歡客人,很喜歡家裡高朋滿座的樣子,所以建房子的時候就建了這麼多的客房。」

       走到其中一間客房的前面,林成毅露出神秘的表情,停下腳步。

       「仔細看看這個房間,」他故作神秘地看看我們,放低聲音。「待會,我會告訴你們為什麼。」

       一行人中有個女孩子緊張地低呼了一聲,大家都紛紛擠在已經破損大半的房門前往裡面窺視。房間裡面的擺設出奇的簡單,不像其它客房裡一樣有床有桌有椅,只有一張簡單的地毯,兩個小櫃子,地面上不用說佈滿了塵埃,而且還透出淡淡的霉味。

       「啊!看那裡!」突然間,有個女孩低呼了一聲,因為大家都屏住了氣息的緣故,聲音雖然低,卻也讓人嚇了一跳。

       順著女孩的手指方向,那個房間裡的確有項極為突兀的擺設。那是一幅畫,掛在窗臺旁間,因為已經近黃昏了,光度並不是太好,那幅畫上面的景像並不是太清楚,只隱約看得出是一個穿著紅衣服的人像。

       「要進去嗎?」林成毅輕鬆地說道。

       大家彼此互看了一下,幾個女孩子臉色蒼白地搖搖頭。美國男孩湯米卻一付躍躍欲試的樣子,林成毅大笑,便推開門走了進去,湯米隨後,然後我和另外一個男孩遲疑了一下,也走了進去。

       走進房間,那股子霉味更強了。我們掩著鼻子向那幅畫走近。畫面上的玻璃已經鋪上厚厚一層塵埃,卻可以從近距離看清楚那張畫像。

       那是一個女孩子的肖像,長得不是挺美,卻從眉目間透出一股倔強神氣,眼神相當的凌厲,穿的是一身的紅色旗袍。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整張肖像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可是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裡卻又說不出來。

       這時候,房門外有人叫著林成毅,原來又有人來了。林成毅一邊應著,一邊走出門去,剩下的人當然也忙不迭地跟著出去,可是,美國人湯米卻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張畫像,落後了我們幾步,才小跑步地跟上來。走出房門,他突地「啊」了一聲,我好奇地回頭看他,卻看見他疑惑地笑了笑。

       「我想起來那張圖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湯米說道。「整張畫都是塵埃,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眼睛的地方卻沒有灰塵。」

       我楞楞地看著他,可是也沒有那種意念再回到那個房間仔細看個清楚。

       新加入的三個人都是我認識的人,也都是在美國唸書時的同學,看來這次林成毅發邀請卡的層面相當的廣,連回國渡假的人都邀請到了。

       在長廊的盡頭,就是主人房,當然是相當大的一個房間,主人房裡和其它的房間不一樣,打掃得比較乾淨,在地上散散地放了不少坐墊,幾張小凳子。

       「這一間是主人房,也就是我們今晚『陰風慘慘怪談會』舉行的地點。」林成毅面露微笑,有點神秘地笑笑,然後在小茶几上點了一根蠟燭。

       夜色漸漸地深了,散落在大地之上。

       在鬼屋裡面,「陰風慘慘怪談會」終於要開始了。

       在鬼屋的主人房裡,前前後後已經到了二十幾個人,寧靜的夜色裡,彷彿下午時分的暑氣燠熱已經是亙古以前的遙遠記憶。燭光在每個人的臉上搖曳,閃爍出詭異的光影,遠方偶爾傳來一陣糢糊的狗叫嗥聲,彷彿在為這個妖異的怪談會啟開序幕。

       「歡迎大家來到『陰風慘慘怪談會』,」在搖曳的燭光下,林成毅靜靜地說道。「在這樣一棟傳聞這麼多的鬼屋召開怪談會,是我向來的夢想,很高興今天終於有這樣一個機會。我希望,大家能夠在這三天的聚會中將你聽過,或經歷過最精彩的鬼故事和我們分享。日本人的怪談會之中有一種叫做『百燭會』,意思就是說點上一百根蠟燭,每說一個鬼故事就吹滅一根,等到一百根蠟燭終於全滅的時候就會出現令人驚駭的現象。」

       「所以…」有一個女孩子彷彿膽子相當的大,露出明朗的笑容。「我們真的要點上一百根蠟燭?」

       「不,比那個還要精彩。」林成毅搖搖頭。「這一點,等到待會兒我說完這棟房子的歷史,我就會和大家說清楚。」他在燭光下神情嚴肅地看著大家。「大家對這棟房子發生過什麼事情有任何的概念嗎?」

       他的眼光過處,大部份人都搖搖頭,表示對這房子的歷史一無所知。雖然我之前向父母親問過一點關於這棟鬼屋的可怕往事,但是我倒想聽聽林成毅怎麼說,於是也假裝一無所知地搖搖頭。

       「這棟房子建於六十年前,當時建造這棟房子的人是我家族裡的一個長輩,建造完成的時候他才三十一歲,年輕,而且事業做得相當成功,建這棟房子的原因是新婚,娶的也是名門望族的女兒,就是那種什麼事情都非常順利的狀況之下建好的房子。」

       「新婚,而且男女雙方都是名門望族,」有一個中等個子的男生疑惑地問道,方纔林成毅曾經約略讓大家做個自我介紹,這個男生是個大學生,要大家叫他阿忠就可以。「我對算命堪輿還有點研究,照理說,這樣的狀況下建房子時一定會請有名的風水師傅看過,怎麼會建出一棟鬼屋呢?」

       「嗯!當時的確找了一流的風水師傅看過這棟房子的風水,」林成毅點點頭,讚許地看著叫阿忠的大學生男孩。「如果你會看的話,應該知道這棟房子基本上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可是,真正的問題不是出在房子的地點上,而是出在那場婚禮上。」

       「婚禮?」

       「我的這位長輩是個相當風流的人物,加上年少多金,免不了就會有些情愛糾葛的牽纏,雖然後來終於結了婚,卻還是逃不了其中的一些情債,」林成毅說道。「在這些情愛糾葛中,有一個女孩因為氣不過他的始亂終棄,就在他新婚那天,刻意穿了一件紅色的衣裳,趁著大夥兒忙著張羅婚事的時候,就在這棟房子其中一個房間自殺,並且放了最惡毒的詛咒…」

       「什麼樣的惡毒詛咒?」有人這樣茫然地問道。

       「真正的詛咒是什麼當然已經沒有人知道了,但是女人死掉的時候樣子聽說非常的可怕,不只是穿紅衣服死的,而且收屍的時候還在身上找到了幾張符。」

       「沒有錯,」那個說懂一點風水堪輿的男孩阿忠點點頭。「穿紅衣服自殺就是有死後自願成為厲鬼作崇的意思,而且那些符可能還有更可怕的作用。」

       「也許是吧?」林成毅若有所思地說道。「因為從婚禮之後開始,這棟房子就開始鬧了。」

         突然之間,有個女孩驚呼一聲,張大了口,指著林成毅,久久說不出話來。

       「那…那…」她面露恐懼之色,嘴巴一直閣不攏來。「那個房間裡的那張…那張畫…」

       去過的那個房間的人紛紛不安地騷動起來。我則是腦子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嘩」的一下陡地恍然起來,想起來那幅肖像的奇異眼神,背脊突地發涼起來。我回頭看看湯米,卻看見他神色輕鬆,一付「我早想到了」的樣兒。

       「沒錯,」林成毅促狹地點點頭。「那就是那個女人的肖像。房子鬧得最厲害的時候,房主聽了一個唐山師父的主意,在家裡供了這個女人的肖像,希望能夠把這股怨氣消除掉。」

       「有效嗎?」有人在燭光中這樣問道。

       「有沒有效不曉得,反正這棟房子後來就成了出名的鬼屋了,鬧鬼鬧得非常的凶,到後來,人一個一個的在屋裡橫死,最後就變得沒有人敢住在這個地方了。」

       「鬧得最凶的時候,」我好奇地問道。「是怎麼樣鬧法?」

       「聽說…我可得強調這一點,這只是我聽說的,那個屋主就是在這棟屋子裡死了的,詳細情形我也不是太清楚,」林成毅說道。「但是在鬧鬼的過程中,聽說也找過不少大師來招魂驅鬼。」

       「有用嗎?」

       「完全沒用,根本就是灰頭土臉,」林成毅搖搖頭,駭然笑道。「幾個大師還沒到房子裡,就被石頭砸了個頭破血流,落荒而逃。有的勉強進了房子,也都沒能把鬼趕跑。」

       一開始問了幾個問題的開朗女孩聽到這裡,這時又回到原來的問題上。

       「你剛剛說,我們今天這個『陰風慘慘怪談會』比日本人的百燭會更精彩,跟這個鬼屋的歷史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林成毅笑道。「妳知不知道,在這棟鬼屋的歷史上有一個魔咒,又知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這場怪談會,要特別叫做『七月十五陰風慘慘怪談會』?」

       女孩搖頭。

       「因為,傳說中,這棟鬼屋的魔力在農曆七月十五的時候最盛,我們這個怪談會一連舉辦三天,在第三天,就是七月十五,如果我們在那天說完了我們所有的鬼故事,是不是有什麼讓我們期待已久的奇異現象即將出現?這樣的效果,是不是比日本人的『百燭會』更加精彩?」

       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一股寒意陡地從我的背脊昇起,不自覺地又打了個寒戰。燭光下,不管是林成毅的臉,還是與會所有人的臉都變得不真切起來。有幾個人開始臉色變得蒼白,好像已經開始後悔跑來參加這個莫名其妙的怪談會,而且還身處一個惡名昭彰的鬼屋裡。不過,在這樣的夜裡孤零零走出這棟鬼屋好像還比身處鬼屋要可怕上許多,因此,雖然有好些人的臉色已經開始不對勁,倒是沒有人想要提早離去。

       林成毅的語聲在空曠的大房間中顯得非常的空洞。

       「我已經說了第一個故事,」他緩緩地說道。「現在,我們的『陰風慘慘怪談會』正式開始。」

       他環視了一室的眾人一週,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根蠟燭,又把其它的蠟燭全數吹滅。

       「有人要說故事的話,請把蠟燭傳給他,在燭光下說故事,會特別有氣氛。」

       搖曳的燭光映照出他的微笑,可是,卻暫時沒有人開口。

       詭異的沈默在我們之間蔓生著。

       突然間,有一個低沈的嗓音在房間的角落處響起。

       「我來說,」說話的是一個個頭高壯的男生,理著小平頭。這個人我沒有看過,應該是林成毅在臺灣認識的朋友。

       燭光隨著幾個人的手上傳過去,在傳遞的過程中,林成毅所在的角落變得黑暗,光源轉向那個高壯男生的角落。

       「請向大家自我介紹一下。」林成毅在黑暗中這樣說道。

       在燭光下,那個男生低低地開口說話。

       「叫我明輝就可以了,我今天要說的,是在當兵時候發生的事。」

       「我當兵的時候,部隊是在北部的一個山區。營區所在的地形,簡單的形容,就像是在一座小山的山腳圈起鐵絲網,將整個山區納入營區一樣。」明輝的聲調低沈渾厚,在靜夜中有種神秘的格調。「我們的宿舍就散居在山區裡面,每一個單位的宿舍距離都相當的遠,每天還要走老遠的路到山下的集合場出操上課。如果是白天還沒有什麼關係,但是晚上的話,剛去的新兵都會嚇個半死。」

       「嚇個半死?」有個白淨淨的女孩好奇地問道。「為什麼會嚇個半死?」

       「因為我們營區所在的那個山上,密麻麻地佈滿了遍山遍野的墳墓,放眼看過去,簡直找不到一塊沒有墳墓的山坡地。我們那個部隊算算不過百來個人,加上住在那個山區裡面的農家頂多只有幾百個人,可是,在那個山上,卻有成千上萬個墳墓滿滿地排在你的眼前。當時,我們的老兵有一個說法,說其實並不是那些『東西』住在我們的營區,根本就是我們借住在人家的地盤。」

       「剛去那個部隊的時候真的非常不習慣,特別是夜裡站衛兵的時候,想著那麼大的一片地方,只有孤零零兩個小兵,其餘卻都是滿山遍野的死人,這種想法一起,再加上夜裡的那種恐懼,真的有時就想乾脆逃兵算了,省得讓那種無窮無盡的恐懼折磨。」

        「可是,那應該只是精神上的害怕而已吧?」林成毅好奇地問道。「難道有什麼具體的事實發生過嗎?」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明輝手上握著蠟燭,臉上卻露出苦笑。「那種情形是我們住在『人家』的地方,也許在那片滿山遍野的墳堆裡,像我們這樣活生生的人,才是不該出現的東西哩!當然有許許多多的怪事了,比方說,有時在半夜的山路上巡查時,本來昏黃的路燈會突地轉綠,而且,一下子山區裡的蟲聲、夜鳥的咕咕聲全數都會轉為靜寂,發生這種狀況的時候,不管本來的氣溫多麼高,天氣多麼熱,整片區域會突然間像是佈滿空調似的陡地涼颼颼起來,身上本來淌著汗的,卻一下子像是掉進了冷凍庫。」

       「那豈不是比空調還要神了嗎?」有人在黑暗中開玩笑道。

       「每當遇到這種狀況,不用說,新兵就當場傻在那兒了,當然老兵也一樣的害怕,但是因為他們看得比較多,這時候他們會叫你閉嘴,假裝沒事一樣走過去,因為他們說,如果你做出察覺到有什麼異狀的神情,那種『東西』也許就是要引起你注意,不理它,通常就可以混過去。」

       「有用嗎?」林成毅疑惑地問道。

       「大部份時候有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後來我們都知道在半夜巡查時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不論你看到了什麼,一概抵死不承認通常就沒有事,」不過,他還是補充了一句。「只是通常。」

       「那麼…」我好奇地開口問道,因為明輝的位置在我的身後,所以我得轉頭看他,但是又不敢做太大的動作,怕陡然回頭會看到什麼不該看的,因為整個房間的氣氛實在鬼氣森森。「你自己遇見過什麼東西嗎?」

       「有一次…」明輝靜靜地說道。「我和另外一個老兵在營區內山腳的一條大道上巡查。那條大道上的燈火非常的明亮,大約是每十公尺就一盞路燈的樣子。那時候也不是深夜,大約只是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整條大道上只有我和老兵兩個人,因為燈光很足,所以方圓一百公尺內都可以看得清楚。

       突然間,有陣非常重的腳步聲從我們的前方傳來,那種腳步聲非常的沈重,好像有人故意在地上踩似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而且,我還看見了一陣很明顯的沙塵也由遠方向我們接近,就好像有一群人跑過來似的,可是,除了腳步聲和沙塵之外,整條大道上還是一樣,只有我和那個老兵,除了我們之外,半個人影都看不到。」

       每個人都屏住了氣息,專心地聽他說下去。

       「那陣腳步聲,還有揚起的沙塵越來越近,我楞在那兒,也不曉得怎麼辦。我轉頭看看老兵,看見他也是一付驚惶失措的樣兒。就這樣,腳步聲一直衝到我們的面前,我們兩個目瞪口呆地眼睜睜看著沙塵來到我們面前,「砰」的一聲,兩個人都被撞飛起來,那個撞擊力非常的大,撞得我們離開地面,然後再重重摔倒。我們兩個人倒在地上,在地上的角度我還可以看見那陣沙塵逐漸遠去,就好像真的有一群隱形人撞倒我們之後又跑掉了一樣。」

       「騙人…」有個小女孩子這樣喃喃地說道。

       明輝饒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小女孩子臉色蒼白,躲在身邊人的陰影裡面。

       「我和那個老兵倒在那個地方好一陣子,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嚇得太厲害了,腿軟軟的一直爬不起來。」

       「那條路的盡頭是什麼地方?」美國人湯米字正腔圓地問道。「那陣腳步聲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那條路的盡頭正對著部隊的伙房班,幾個炊事兵就睡在那兒,」明輝說道。「第二天早上,幾個炊事兵一直都爬不起來參加點名,身上不知道為什麼,每個人都佈滿了紅紅的爪痕。」

       「那是什麼東西抓的?」有人這樣問道。

       「沒有人知道。這類型的故事在我們的營區裡面常常發生,卻大部分都找不出來答案。但是我們遇見的這種情形和營區幾件最嚴重的事件比起來,一點也稱不上精彩,只像是小孩玩的遊戲,其它發生過的大陣仗,才是部隊裡面最嚇人的故事。」

       聽到還有更精彩的情節,許多人顯得興奮不已,有幾個膽子小的雖然害怕,卻也很想再聽下去。

       「說啊!」林成毅性急地說道。

       「在我們部的營區裡面,按照巡查區域的分配分成了十二個崗哨,這十二個崗哨分佈在山裡面,每個崗哨都有一個崗亭,但是我在那兒當兵的時候,卻已經有五六個崗哨已經成了廢哨,那也就是說,已經沒有人在那兒站衛兵了。」

       「為什麼會變成廢哨呢?」

       「鬧鬼。」明輝簡潔地說道。「其實山裡面我前面說過了,如果沒有鬧的話才是怪事,可是在大家見怪不怪的心理下仍然鬧到要廢掉崗哨的地步,那是什麼樣的狀況,應該就可以想像得出來了吧?可是哨雖然廢了,崗亭卻沒有拆掉,只是放在那兒任它荒蕪,平常我們不得已走過去那些空崗亭,連看也不太敢看的。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時候的二哨、四哨、五哨、九哨都鬧得非常凶,而且鬧的狀況都不一樣,當然這些哨所都在我進部隊以前就廢置掉了,但是,在我服役的時候,卻親眼目睹第十二哨廢掉的全程經過。」

       「怎麼廢掉的?也是鬧鬼嗎?」大學生阿忠興味盎然地問道。

       「一開始,是先從半夜排長查哨時開始發生的,在這之前,士兵們就已經約略地感受到第十二哨有點怪怪的,因為那個地點非常的陰冷,不管天氣多麼炎熱,到十二哨上衛兵卻都得帶件外套,否則會冷得受不了。」明輝握著蠟燭,生動地描述著當時的狀況。「有一天,有個排長半夜到山上去查哨,簡單來說,就是巡查看看衛兵有沒有偷懶打瞌睡。他繞著山路,一路查過去,快到十二哨的時候,有個角度會在山勢的轉角遠遠看見崗哨的狀況。那天晚上,他走到那個方位,不經心看過去,卻看見兩個衛兵旁邊站了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那個膽小的女孩又有點呻吟似地問道。

       「嗯!很清楚,那種距離大概就是除了臉有點看不清楚之外,衣著、身材都分辨得出來的距離。

       一看到有這樣的一個女孩,排長的直覺反應是一股無名火從心頭生起,因為部隊的營區範圍內住了一些民家,有些阿兵哥會和民家的年輕女孩們偷偷約會聊天什麼的。當時排長以為發生的是這樣的情形。於是他便沿著下坡走到十二哨,走到那兒的時候卻已經看不見女孩子了。他當場痛罵了衛兵一頓,可是那兩名衛兵怎樣也不承認有這樣一個女孩子。總之,排長罵了他們一頓之後,一點也不相信他們的解釋,巡查了週圍一圈之後,便循原路回去。可是,走到方纔遙望看見女孩的那個方位時,他突地心血來潮,回頭再看了十二哨一次,結果…」

       「結果,」林成毅的聲音好像有點乾燥。「又…又看見了那個女孩子?」

      「嗯!沒錯,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角度,而且,這次排長還刻意觀察了兩名衛兵和女孩的動作,發現兩名衛兵的行動如常,一點也沒有和那女孩交談的跡象。」明輝說道。「這下子,排長就知道有點不對勁了。於是又走回十二哨,走到那兒,當然女孩又不見了,他細細地又盤問了衛兵一次,才確定了那個女孩應該就是『那個東西』。於是,他也不說破,只叫衛兵好好站,又循原路回去,到了那兒定點,他再次回頭,沒錯,女孩仍然站在那兒,姿勢沒變,角度也沒變。」

       「然後呢?你們怎麼處理?」

       「這種事在軍隊裡是守不住秘密的,沒多久就傳開了。那陣子部隊裡人心惶惶,不僅阿兵哥不敢上去站衛兵,連軍官們去查哨也毛毛的。大夥都覺得那個哨不能再站了,就一致請求連長將那個哨的勤務取消,省得大家提心弔膽。」

       「結果呢?」那個明朗的女孩問道。「連長答應了?」

       「沒,」明輝搖搖頭。「不僅沒答應,還被臭罵了一頓,我們的部隊的幾個軍官幹部是個非常好笑的奇異組合。我們當時有一個副連長是個看得見鬼魂的陰陽眼,可是連長卻是一個絕對鐵齒的無神論者。連長最喜歡取笑那些靈異現象,他最常說的是:『抓到鬼的話,連長重賞,女鬼拿來當老婆,男鬼抓去賣給動物園!』」

       大家聽了這樣的說法忍不住「鬨」的一聲低低笑了出來,把恐怖的陰森氣氛沖淡了不少。

       「正因為連長是這樣的鐵齒份子,於是把提議廢哨的人臭罵了一頓,並且在集合部隊時放下狠話,廢哨之事如果有人再提,一定要以『挑動軍心』的罪名送軍法。」

       「不對…你不是說那個十二哨後來還是廢掉了嗎?」湯米的頭腦相當的縝密,這時候便提出了他的疑點。「如果他是這樣的人,怎麼廢得掉?」

       「真正精彩的事就發生在這裡,後來,我們那個陰陽眼的副連長就說過一句很有深意的話,他說:」明輝將聲調提高,學著當時的副連長腔調。「『你不相信的事,未必就不會發生,越鐵齒,那些『朋友』就越喜歡找上你!』」

       「出事那天晚上,我還記得好清楚,那時候一夥人全在集合室看那時候的八點檔,八點鐘過一點點,連長穿著汗衫,軍褲,戴著軍帽,手拿一根短棒,走出集合室說要去查哨,臨去時還大聲談笑,說要先上十二哨去抓鬼,抓到了回來下酒!一般來說,軍官上山查完十二個哨要花上四十五分鐘的時間,因為十二個哨所的通道像是個口袋,他們可以從十二哨開始查,或像是那個看見夜半女孩的排長一樣從一哨開始,再從十二哨下來。結果,連長上山只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

       「回來了?那麼快?不是說要四十五分鐘嗎?」林成毅問道。

       「我們也納悶了,而且連長回來的時候整個臉是慘白的,軍帽不見了,衣服撕了道大口子,那根短棒也沒拿在手上。整個人直楞楞地走回來,兩眼發直。大夥都忙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是呆呆地說了聲:『沒事。』」

       「真的沒事嗎?」

       「有沒有事我不知道,」明輝笑笑說道。「反正他一回來就把自己反鎖在連長室裡,九點鐘晚點名的時候,他的臉色還是白得可怕,然後就當眾宣布,十二哨從此撤掉,衛兵以後不用再去站了!」

       「就這麼簡單?」林成毅彷彿難以置信地說道。「他有沒有說在山上看見了什麼?」

       「從來沒有,」明輝攤攤手。「死也不肯說出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大夥都非常的好奇,一直到我退伍的時候還有人在猜,因為會讓這樣鐵齒的人改變主意撤哨一定是看見了非常可怕的東西。」

       「那以後,就沒人再去站十二哨了?」我好奇地問道。

       「沒有了,連走近都沒人敢走近,要去也是白天才敢去。」

       明輝的故事到這裡暫時做了個結束。林成毅也適時宣布休息一會兒,把燈光打亮,大夥也趁這個機會鬆了口氣,有的人伸伸懶腰,有的人起身低聲說話。只是活動範圍也僅限於這個主人房裡,出了房門就是那條長廊,長廊兩端的客房之中,就有一間擺著紅衣女人的肖像,彷彿是一個絕佳的牽制點,沒有人肯走進長廊,甚至有好些人還刻意不去看那個方向。

       這樣的休息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明輝的當兵鬼故事彷彿是劑溫和的催化劑,把整個氣氛烘托得詭異又讓人期待。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聽下一個故事。於是,室內的燈光再度熄滅,又只剩下一盞蠟燭。

       接下來手持蠟燭要說故事的,是一個年約三十多歲的女人,也是在西雅圖的怪談會成員之一,是個香港的僑生,我們都叫她的法文名字「蜜咪」。

       「我的名字叫做蜜咪,我是香港人,」蜜咪在燭光下輕輕地說道。她的中文在香港人來說算是相當流利的,除了在某些字的發音上不自覺流露出廣東腔之外,聽起來還算清楚。「我今天要講的,是我的弟弟在香港大學醫學院發生的事。」

       「我的弟弟是個非常聰明的男孩子,從前曾經在香港唸醫學院,如果不是發生了這件撞邪的事情,現在,他應該已經是一個非常出色的醫生了,」蜜咪的口吻平淡,眼神不看著我們,只盯著那盞閃爍的燭光。「其實,香港大學的醫學院本來就是一個常常鬧鬼的地方。我弟弟就和我說過幾次他在學校遇見過的怪事。有一回,他熬夜唸書唸得非常晚,精神已經非常累了,打算上完廁所就上床睡覺。他在迷迷糊糊中上了廁所,坐在馬桶上打了一會瞌睡,等到上完之後才發現那間廁所裡面沒有衛生紙。一下子,他也不曉得怎麼辦。突然間,卻有人從他前面遞了一包衛生紙給他,因為他實在太睏了,也沒有多想什麼,把衛生紙接過來,還說了聲謝。用完了衛生紙之後,突然間想起一件事,整個人才像是潑了桶水似的醒了過來。」

       「為什麼?」林成毅問道。

       「因為他突然間想起,他所在的廁所是那種學校一小間一小間的廁所,坐在馬桶上膝蓋就頂著門了,而他前面的門是關著的,那麼,是誰拿了那包衛生紙給他的呢?」

       「那真的是一包衛生紙嗎?」大學生阿忠問道。「我是說,通常如果是『那種東西』給的話,第二天不是都會變成冥紙嗎?」

       「沒有變成冥紙,還是一包普通的衛生紙,」蜜咪堅持地說道。「是什麼地方都可以見到的東西。」

       阿忠聳聳肩,表示沒有任何的意見。但是因為這種故事的情節並沒有出奇之處,大家也就不吭聲,以為接下來蜜咪就會把蠟燭傳給別人。

       可是,她若有所思地把蠟燭持在手上,彷彿在想著什麼難解的問題。

       「蜜咪…」林成毅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凝滯,他低聲地叫著蜜咪。

       「我還沒有說完,」蜜咪的眼神仍然盯著燭光。「我只是在想,我弟弟當時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下場會那麼的慘?」她對著燭光喃喃地又說了一會話,才再度開始敘述她的故事。

       「像這種憑空出現衛生紙的事,我弟弟他們只當成是笑話在看。因為大家都受過科學的訓練,對於醫學院發生的奇怪事情也不那麼放在心上。可能就是因為這樣的心態,幾個同學平日除了唸書之外,還喜歡找些刺激的事來做。有一個假期,他們有四個人打算找個海灘露營,找來找去,人多的海灘嫌擁擠,最後,就挑中了一個香港人都知道的海灘,那個海灘很凶的,很少人敢去,人們都叫那個海灘叫做『猛鬼灘』。」

       「猛鬼灘?」林成毅笑道。「名字取得還真好,倒真有點香港電影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弟弟和其它三名同學開了輛吉普車到『猛鬼灘』去露營。聽說,那天晚上天氣雖然不錯,但是並沒有月光。整個猛鬼灘上除了他們四個之外,一個人也沒有。當然囉!年輕人一到了海灘當然就是架起帳棚,生了火開始打打鬧鬧,煮東西吃。就這樣一邊玩,一邊聊,聊到了半夜,突然就有人提議說到沙灘的另外一邊走走,因為整個海灘上就只有他們四個怪寂寞的,提議的人說,搞不好去另外那一邊還可以遇見女鬼,來個香艷的『人鬼戀』哪!」

       「找死!」不知道什麼這樣低低地咕噥一聲,說了之後才發現對蜜咪不好意思,連忙捂住嘴巴。

       蜜咪並不以為忤,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想,如果那時候他們有這樣的想法的話,也許就不會出事了吧?但是,四個年輕人自以為天不怕地不怕的,就什麼也沒帶,打打鬧鬧地就繞到了海灘的另一邊。」

       「海灘的另一邊比他們露營的地方還要陰暗許多,晚上海浪浪潮沖刷過去,有點怕人,但是還不到嚇得倒他們的程度。他們在猛鬼灘上大叫大嚷,可能也嚷了一些不該說的話了吧?突然間,其中一個叫阿明的男生叫了一聲,每個人都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

       我們聽到這裡,同樣也緊張地屏住了氣息。

       「四個人都看見了,在沙灘的另一邊,有個女孩子慢慢地往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蜜咪搖搖頭,有點惋惜地說道。「那是個很年輕很漂亮的女孩子,穿著白色的鏤花輕紗衣服,黑色的長頭髮,頭髮和輕紗都隨著海風飄啊飄的,向他們走過來…」

       突然間,美國男孩湯米打斷了蜜咪的敘述。

       「等一等,不對,」湯米舉起手臂,像是學生般的發問著。「妳說,那一天沒有月亮,而且海灘的另一邊不是更暗嗎?怎麼連什麼鏤花輕紗都看得這麼清楚?」

       「問題就出在這兒,」蜜咪又搖搖頭。「他們四個人原先還以為真的遇上了艷遇,怔怔地看著那個漂亮女孩子,等到女孩子已經很接近了,才有人想起來這個問題。是啊!那天的夜色這麼暗,怎麼會看這個女孩看得這麼清楚?想到這裡,仔細一看,每一個人都像是腿軟了似的發抖…為什麼發抖呢?因為原來那女孩子的身體週圍是有光的,她發著有點藍、有點綠的光走過來,而且,好像也看不見她的腳…」

       靜默的人群中,有人大大地吞了口口水,發出「呵」的聲響。

       「突然間,不知道什麼人大叫一聲:『媽啊!』,四個人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轉身就跑,也來不及回頭看。他們像是沒了命一樣的跑,跑到營火的地方,喘著氣,沒有人敢說話。可是,我弟弟後來跟我說,他鼓起了勇氣,往他們跑回來的方向一看,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幾乎嚇破了膽…」

       「什麼什麼?」林成毅緊張地問道。「看到了什麼?」

       「那個女孩子,雖然他們四個跑得那樣快,那個女孩子卻還是在沙灘的另一邊,慢慢向他們『飄』過來,而且,臉上的顏色越來越青。我弟弟和他的朋友嚇得要死,也不管那些露營器材、帳棚什麼的了,四個人跳上吉普車,發動車子沒命地跑,在沙地上車子飆到了時速百多公里,等到上了公路,原先以為沒事了,誰知道回頭一看…」

       「不會吧?」我楞楞地脫口說道。「難道她會…」

       「就是會,那個女孩子跟上來了,還是一樣慢慢地走著,雖然他們的車子一直飆到了快兩百公里,幾乎要在公路上翻車了,可是那女孩子還是一直跟在他們的身後,一直跟到快到市區才不見了。」

       「嚇人…」有個女孩子這樣低聲說道。「好厲害。」

       「可是,事情並沒有因為這樣了結,」蜜咪面露迷濛神色,看起來也有點悲傷。「回到家後,我弟弟就開始發高熱,生了重病。四個男孩子裡面有兩個人是自己住的,其中一個第二天發現死在他的小宿舍裡,另外一個也只在醫院拖了兩天,就同樣發高熱,大喊大叫,後來就死了。我弟弟和另外一人因為和家人住在一起,有人照顧,但也生了好大一場病,沒過兩個月,第三個人也死了,最後就只剩下我弟弟,一場病拖了三年多才好,本來是個八十多公斤的大個兒,病好後只剩下五十多公斤,而且,人一直恍恍惚惚的,醫生也唸不成了,現在還是住在家裡,

       也沒法子去上班。」

       「難道,妳們家裡沒有人去問過神什麼的嗎?」阿忠問道。

       「問了,什麼神都問了,也沒有什麼結果,有的說是碰上的最凶的冤鬼,有的則說是前世的什麼冤孽,也沒有人可以完全治好他。」

       林成毅在黑暗中長長吐了口氣。

       「好凶的鬼。」頓了頓,他又詫異地問身邊的湯米。「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原來,湯米自己喃喃地咕噥了句什麼。原先他不肯講,後來林成毅一直逼問,這才低低地說了句話。

       「我是說,怎麼聽起來和你們家的這個女人那麼像?」

       這句話,彷彿有股沈重的魔力似的,一時間大家都有點氣息急促,好一會兒沒有人說得出話來。

       這時候,看看時間已經快九點了,山區裡開始出現潮溼的氣息。剛開始因為大家全神貫注地聽著蜜咪的故事,沒有發現空氣中已經逐漸浸染出了絲絲的白氣。

       「霧!起霧了!」那個膽子小的女生失聲叫道。

       果不其然,我們把房間的燈光打亮,發現霧氣就像是有形般地將水氣透入窗戶,呼吸間有溼答答的感覺。

       林成毅起身把窗戶關起來,興奮地說道。

       「這樣的氣氛就對了,我們在西雅圖的怪談會就從來沒有這樣的效果。」他把燈關掉,發現蠟燭已經傳到了另一個方向。「現在,換誰說了?」

       出乎意料,把蠟燭拿在手上的是美國男孩湯米。

       「我來說。」他以英文說道,隨後又用標準的中文說了一次。

       「我以前從來沒有來過你們的國家,聽到你們說的鬼故事覺得非常的有趣,」湯米說道。「我從小就在天主教的家庭長大,雖然和你們的宗教不一樣,但是我們教會裡面遇見鬼的人也非常的多。」

        「我是一個懷疑論者,雖然在西雅圖加入過林成毅的怪談會,但是對『鬼』這種東西一直存在著懷疑。剛剛的故事裡面說過有一位陰陽眼的人說:『不相信,並不表示不會看見。』,但是我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是不是也可以解釋成,即使看到了,也不一定是真的呢?所以我一直在找很確實的,看過鬼的經驗。在我們的教會裡面,我們不把靈異現象叫做『鬼』,我們管它叫做『邪靈』。」

       「那和鬼還不是一樣?」有個男生不以為然地說道。

       「在天主教裡,邪靈和鬼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湯米說道。「比方說,今天你見到了一個死去的,你認識的人的鬼魂,如果那是真的是鬼,這個鬼就和死去的人有關係。但如果那是邪靈,就可能只是邪靈利用了你認識的人的形象來迷惑你。」

       「我也聽過這樣的說法,」大學生阿忠點點頭。「臺灣人有句話,說:『人死如虎』,意思就是說有時死去的人顯靈時會呈現完全不同的個性作風,比方說有的人生前非常嚴肅拘謹,死後顯靈卻成了喜歡搗蛋嚇人的樣子,這種情形說不定就是你說的那種邪靈。」

       「真正的邪靈是什麼樣子我沒有看過,但是被邪靈附身的人我卻在小時候見過一次,因為發生的情形實在很怪,所以到現在還記得好清楚。

       我小時候的教會曾經有一個女孩子被邪靈附身了。這個女孩子本身是一個很文靜的人,平常講話很小聲,也對人很客氣,但是如果一旦邪靈附身的話就會變得完全不一樣,滿口都是髒話,眼神像是要殺人似的,而且如果邪靈附在她身上的時候,四五個男人都沒有辦法抓得住她。」湯米看了看四週,繼續說道。「在美國,遇到這種情形不像你們中國人有那麼多驅鬼的法術可以用。我們唯一的方法就是幾個長老和神父圍著她唸聖經,唱聖歌,一直到邪靈驅離開為止。」

       「有用嗎?」有個小男生懷疑地問道。

       「通常有用,因為按照天主教的說法,邪靈都是撒旦的手下,和上帝的話是勢不兩立的,通常如果邪靈附身的人聽到了聖經或是聖歌都會覺得很難受,到最後受不了就不得不跑掉。」

       「是不是就像電影裡面的,吸血鬼都怕十字架一樣?」林成毅笑笑說道。

       「應該是的,因為幾個長老和神父合起來唸聖經的力量是非常強的,一般的邪靈總是會受不了,最後只好離開附身的人逃走。但是,我小時候看到的那次驅魔卻和一般的情形不一樣,那個女孩子身上的邪靈發作的時候,長老和牧師們在她的身旁密集地唸經,唱聖歌,而那個女孩子就在他們圍成的圈圈裡面一直滾,一直掙扎,到最後,她突然間靜了下來,抬起頭,笑笑對他們說:『謝謝你們,我好了,你們終於把它趕跑了。』」

       「真的就好了?」林成毅失聲說道。

       「好像是這樣,當時在場的每個人也這樣想,那女孩子笑咪咪地和每一個人握手,表情好快樂。在場的會眾們也很高興,心想這下子大概就沒事了。但是,突然間,有一位年紀最大的長老叫住了她。」

       「做什麼?他叫住了那個女孩子?」

       「沒錯,那個長老是教會裡面最有靈修能力,見識也最多的。每個人都以為邪靈已經被趕跑了,可是只有長老看出裡面應該有問題,可是那時候他也沒有明講,只是很高興地拉著女孩子的手,叫她一起唱聖歌,歌頌主耶穌基督的恩澤。那女孩子也答應了,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女孩子不肯唱聖歌,對不對?」阿忠恍然大悟地說道。「她是不是還是被邪靈附在身上?」

       「不是不肯唱聖歌,她也跟著唱了。可是,每次歌詞裡有『上帝』、『耶穌』、『天父』等名詞的時候,她都會嗯嗯啊啊的支吾過去,就是不肯唱出這幾個名詞。」

       「真有這麼神?」林成毅笑道。「連一個字都不肯唱?」

       「她就是不唱,而且除了不唸出這幾個名詞之外,她的一切外表都很正常。可是,當神父問她:『妳信仰的真神是什麼?』,她也會很坦然地回答,但是回答的方式很有趣,她會說著:『我信奉…嗯啊…,我崇拜…嗯啊…』,反正,就是怎麼樣也不說那幾個名詞就是了。」

       聽到這種情形,大家都有點啞然失笑,在心裡面想像著這樣子的情景。

       「後來才知道這個附在她身上的邪靈非常的聰明,也非常的狡滑,它假裝已經被驅走,裝出一付正常的樣子,如果不是那個長老見多識廣,真的就被它矇過去了。」

       「後來呢?」林成毅問道。「這個邪靈驅走了嗎?」

       「驅走了,不過又多花了他們三天的時間,才真正把這個邪靈趕跑。這個案例是我當場親眼看見的,而且這個女孩子我也認識。」

       「所以,那也就是說,有時候我們看見了一個死去的人的鬼魂,說不定那不是他本人,而是湯米所謂的『邪靈』借了他的形象來嚇人?」林成毅有點困惑地說道。

       「好像有點意思,」剛剛說第一個當兵鬼故事的明輝好一陣子沒吭聲,這時候也開口了。「在我們部隊裡,夜半如果看到了什麼怪東西,老兵都會死不承認,好像就是這種用意,因為如果你堅持不承認它的存在,也許它就沒有辦法向你作崇了,對不對?」

       林成毅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好像就是這樣,真是奇妙。」他饒有興味地說道。「接下來,是誰要說故事了?」

       一陣短短的靜寂。然後,從人群中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我…可以說個故事嗎?」說話的是剛才那個膽子小的女生,燭火從湯米的手中傳過去,在火光的映照下,看見她是個有點胖胖的可愛女孩。

       「請說。」林成毅點點頭。

       那個女孩把燭火接在手上,臉色有點蒼白。

       「我要說的故事,和前面幾位大哥們說的有點不一樣,不太像是鬼故事,只是我媽媽小時候在村子裡發生過的一件怪事…」

       話還沒說完,林成毅便有點突兀地打斷她的說話。

       「對不起,請自我介紹一下妳叫什麼名字。」

       胖女孩不好意思地猛點頭,笑了笑。

       「對對對,忘了自我介紹,我叫莫家倩,大家叫我小倩就可以了。」

       「小倩,妳好。」林成毅在陰暗中彷彿點了點頭。「現在請妳告訴大家妳要說的故事。」

       「我的媽媽,是個從小在鄉村長大的女孩子,」胖胖的可愛女孩小倩說道。「那是一個在南部的小鄉村,因為地勢離山坡地很近,所以有時候村子裡會有許多山神水怪的傳說,也斷斷續續發生過一些難以解釋的奇怪現象。最怪的一次,就發生在媽媽的一個遠房表姐的身上。」

       「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媽媽的遠房表姐是個十五歲不到的女孩,家裡面種田,也沒有上學,每天就只是在田裡幫忙,日子過得非常的平凡正常。直到有一天,這個女孩子在中午的時候提了茶水給種田的爸爸和長輩們喝,可是,這一去,就沒有再回來…」

       「沒有再回來?」湯米聽到這裡,詫異地打斷她的說話。「那是什麼意思?」

       「沒有再回來,那也就是說,這個女孩子提了水壺一出門,就再也沒有人見過她,」女孩小倩靜靜地說道。「在田埂上種田的父親,還有親戚們那天根本就沒有見過這個女孩子,也就是說她出了門之後就不見了,沒能到田埂那邊去。」

       「她的家…離田埂很遠嗎?」林成毅問道。

       「沒有太遠,因為那是一個很小的小村子,幾乎每一戶人家都彼此認得。聽說,那個女孩子出了家門,提了壺茶水走到村口的時候還有人看見,可是她卻沒有到田埂那邊去,到了傍晚黃昏人也沒有回來,就好像一個偌大的人憑空消失了似的。」

       「村子裡的人,有人去找她嗎?」黑暗中,不知道什麼突地問了這個問題。

       「找了,當然全村的人都去找了,」小倩說道,一邊近乎出神地看著手上的燭光。「全村的人從村子的位置做中心點,往四郊的平野上找了好幾天,可是還是什麼人影也沒看見,真的就像是個把人一下子不見了一樣。」

       「我想,這樣子的情形應該有幾個可能性,」美國人湯米舉起手來說道。「第一,是這個女孩子遇到了意外,妳剛剛不是說嗎?那個小村子離山坡很近,而且發生事情的時候聽起來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能是遇上什麼山裡的猛獸,遇害了也說不定哪!」

       「我想,當時村子裡的人一定有人也這樣推論過,但是當時的疑點是,遇上了猛獸這種情形當然不是絕對不可能,但是在村口的四週圍一點跡象都沒有,如果是遇上了意外,總該留下點血跡或衣服碎片什麼的,可是,什麼都沒有。也因此,有人下了另一種推論…」

        「什麼推論?」林成毅很有興趣地問道。

       「有人想,這樣一個十來歲的女孩會突然間失蹤,也許是被外地人拐跑,離家出走了吧?因為那實在是一個非常窮困的小村莊,很多年輕人都受不了那兒的困苦生活,雖然離都市的距離很遠,但是以當時村人的理解來說,『被外地人拐跑』是比『被猛獸吃掉』更有可能的推斷了。」

       「結果呢?」大學生阿忠心急地問道。「結果兩種可能性都不對,是不是?」

       女孩小倩睜大眼睛,望著他。

       「你怎麼知道的?」小倩詫異地問道。「你也聽過這個故事嗎?」

       「我沒聽過這個故事,但是聽起來很像是我知道的另一種怪異現象,更何況,如果是被人拐跑或是被猛獸吃掉的故事,就沒有必要在這個『陰風慘慘怪談會』裡說了嘛!對不對?」他笑了笑。「先別管我了,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村子裡的人找了大半個月,還是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能找出來,」小倩說道。「如果真的出了意外,過了這麼十來天工夫大概人也救不回來了,所以村子裡的人就漸漸把這件事兒忘了,家人當然是存了一線希望,希望這女孩真的是被人拐到了城市,至少人還是活著的,總比被什麼猛獸吃掉要來得好。就這樣,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轉眼女孩子失蹤已經快兩個月了,這下子連家人也不再存任何希望,只當她已經『沒了』,雖然傷心,也只能一樣地過著日子。可是,第三個月的時候,怪事突然發生了…」

       說到這裡,大夥兒的注意力已經被這個故事完全吸引住了,連最喜歡問話的湯米也屏住了氣息,等著小倩繼續說下去。

       「第三個月,有一天正午,女孩的叔叔在田埂上已經忙了大半天,一身的汗水,也非常的口渴,就放下了種田的工作,坐在樹蔭下喝茶乘涼,正在倒茶的時候,眼角餘光卻看見一個不知道什麼的東西「咻」的一聲從身旁飛了過去。他猛一抬頭,卻看見那個東西越過他的身旁,飛到附近一個小土丘的方向。他有點好奇地回想了一下,卻發現那個飛過去的東西依稀彷彿…卻像是塊肥豬肉!」

       「會飛的肥豬肉?」林成毅失聲笑道。「什麼亂七八糟的?」

       「女孩的叔叔當時也覺得詫異,也相當的好奇,反正也沒什麼事,就信步走到那個小土丘,憑著記憶走過去看看那塊東西飛過去,消失了蹤影的地點。」

       「剛走過去的時候發現那實在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小土丘,長了不少的芒草。他在那兒撥了幾莖芒草看看,發現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正想回頭走了的時候,突地福至心靈,撥開了最濃密的一叢芒草,在草叢的深處卻找到了一個洞,洞裡頭卻有一張奇形怪狀的臉,圓睜著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

       「啊?」幾乎是同時,好幾個人都同聲錯愕地低呼了一聲。

       「那張臉…」林成毅楞楞地問道。「是死人的臉,還是活人的?」

       「女孩的叔叔乍看也嚇了一跳,一個人跳得老高,過了好一會兒才提起勇氣走過去看,」小倩說道。「結果,發現芒草叢裡有一個小小的洞穴,洞口就是那張臉的大小。他沒命地挖開那個洞,發現那是一個小得不再小的洞穴,裡面那張臉就是失蹤了快三個月的女孩,以一種幾乎是高難度瑜珈術的姿勢蜷臥在裡面,那女孩是個個頭不小的人,卻整個人『塞』在那麼小的空間裡面。」

       「她…」那個開朗的女孩子張口結舌地問道。「她是死的還是活的?」

       「活的。」小倩簡潔地說道。「而且雖然失蹤了快三個月,白白胖胖,健康狀況還非常的良好。女孩的叔叔把她揹回家,除了一身的泥巴之外,居然一點點傷都沒有,剛帶回家的時候神志迷迷糊糊的,家人又拍胸口,又抹藥酒什麼的,過了大半天才醒過來。但是醒過來也沒什麼用就是了,因為她對這三個月來的事完全沒有記憶,只記得一出村口人就神志不清了,一直到被她的叔叔從洞裡救出來。」

       「連最起碼的事都不記得了?」林成毅惋惜地說道。

       「勉強來說,只記得一直都有人送吃的送喝的給她,也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熱,也分不清白天黑夜。」

       突然間,湯米「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神情迷惑,卻帶著促狹的笑容。

       「你們有沒有想到,那塊女孩的叔叔看到的東西不是說像塊肥豬肉嗎?」他笑道。「搞不好就是Whoever送飯的時候不小心被看到,才會被發現的哪!」

       「過後,有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道。「那個女孩子後來真的沒有事嗎?」

       「真正發生了什麼事,沒有知道,」小倩搖搖頭。「而那個女孩子後來也很正常,現在算算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我小時候看過她,胖胖壯壯的,也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燭光搖曳下,大夥兒低聲地討論著這個故事,覺得相當的匪夷所思。咕噥咕噥的語聲中,我看見那個大學生阿忠側著頭在想些什麼,突然間,有人碰了碰我的手臂。

       碰我的人是美國人湯米。

       「問問那個人,」湯米呶呶嘴,指著阿忠的方向。「他剛剛不是說,知道什麼怪異現象和這種故事有關嗎?」

       我想了一下,才想起阿忠在小倩的故事敘述中的確說過這種話。

       不過,這種話其實我們是不用問出口的,因為「陰風慘慘怪談會」的準會長林成毅絕對不會放這樣的問題。果然,我還沒有問出口,就聽見他混在陰暗的人群中發問了。

       「那個…你叫阿忠,是不是?」他問道。「剛才你不是說你知道有一種現象可能和這個故事有關嗎? 現在呢?真的有關嗎?」

       胖胖女孩小倩把燭火傳到阿忠那兒,在燭光的映照下,看見阿忠是個雙頰凹陷,非常瘦的一個男生,可是,那雙眼睛卻有什麼地方和一般人不一樣,在光線不足的場景裡透著奇異的光芒。

       「其實,在小倩還沒把這個故事說完的時候,我已經有點猜到了他們遇見的是什麼東西,現在聽完了她的故事,我想即使不是,也應該是很接近的東西。」

       「你是說…」林成毅的語聲裡有著掩不住的興奮。「你知道那個女孩失蹤了快三個月是遇見了什麼?」

       「大概知道,」男孩阿忠點點頭。「那應該是一種叫做『亡神』的鬼怪。」

      「亡神?」有幾個人低低地呼了出來,有的還自己重覆了幾次。

       「這種鬼怪,在臺灣的習俗傳說中常常聽到,有人叫它們『亡神』,也有人叫它們『魔神仔』,是山精水怪的一種。」

       「如果是『魔神仔』的話,我倒是聽說過。」有一個年紀大一點的男生在人群中這樣說道。「聽說是一種會在山裡迷住人,讓人走不出山裡的妖怪。」

       「魔神仔,亡神…」湯米饒有興味地把這個名詞唸了幾次。「真的有人看過這種東西嗎?」

       「在臺灣的山裡邊這種『亡神』的傳說非常的多,特徵也很接近,通常發生的過程是這樣的:有人在山上,或是在森林中會聽見幽幽的聲音在身後叫你,如果不知道厲害的人回了它的呼喚,就會被它們迷住,就這樣在山裡走不出來,有的運氣不好的,連屍體都找不到。有的僥倖獲救,救醒後也不曉得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甚至還有人被塞滿了滿嘴的牛糞、蚱蜢呢!」

       突然間,方纔說故事的女孩小倩「啊」的一聲叫出來。

       「難怪…難怪你會說我親戚的事和這種『亡神』有關,」小倩恍然說道。「失蹤了三個月,卻好像有人天天送飯…」

       「嚴格說來,妳的故事和真正的『亡神』還是有出入的,」阿忠低低地說道。「因為一般來說,遇見『亡神』的人運氣可不像妳那個親戚那樣好,因為即使不送命的話,也會被塞上一嘴的牛糞或蟲子哪!」

       「所謂的這種『亡神』,是什麼東西呢?是實質上的存在,或只是精神層次上的靈異現象?」那個年紀大一點的男生這樣問道。

       這樣文謅謅的問法可就不是每個人聽得懂了。湯米的中文雖然說得好,但是遇到這樣子的說法是聽不太懂的。看到大家並不是很瞭解的樣子,那個男生歉然笑笑。

       「我的意思是說,像所謂的妖怪和鬼魂就是兩種不同型式的存在,妖怪基本上是只要你在場,就全數人都看得到的東西,但是鬼魂就不同了,即使是同一個房間,也可能有人看得見,有人卻什麼也看不到。我的問題是,這種『亡神』是妖怪呢?還是鬼魂?」

       「很難說,」阿忠搖搖頭。「有一陣子在臺灣很流行『亡神』的傳說,有人說它們是一群穿著古時候衣冠的小人,綠皮膚,魔力全數來自它們頭上的小帽。但是這也只是傳說而已,並沒有得到過任何的證實。」

       「所以,」那個發問的男生輕鬆地說道。「又是一個無法證實的個案了,是不是?沒有人知道它們是什麼樣子,搞不好連真正遇見的人也找不到。」

     空氣中有了短暫的沈默。那一個片段間,遠方依稀傳來糢糊的雞叫聲,可是現在看看時間也不過晚上十點多,午夜的時分傳入耳中的雞鳴聲有種詭異的魔幻之感。

       霧彷彿更深更重了,雖然已經關上了窗,卻仍然可以感到那白茫茫的水氣正絲絲地透過窗縫滲入。

       最後,打破沈寂的還是阿忠。

       「我只說,沒有人真正看過『亡神』的樣子,」他環視了大家一週。「可是,真正的『亡神』,我自己卻是親身遇見過的。」

       這番話說來沒頭沒腦的,可是,卻也沒有人敢吭聲發問。

       「遇見『亡神』那一次,並不像大部份的鬼故事一樣,發生在好久好久以前,」阿忠舉起手腕,看了看上邊腕錶的日期。「算算,那不過是三個月前的事。」

       「我是一個山裡頭長大的小孩,家裡在中部的一座小山上有座茶園。三個月前,我放假回家裡去,那一陣子山裡下了場好雨,山區的竹林裡冒出了不少的嫩筍,所以我就和爸爸到山上去挖筍子。」

       「我們老家那座山其實是座相當有靈氣的所在,平時也很少有什麼不乾淨的事發生,也就是因為這樣,一般村民上山時都不太有什麼戒心。我和爸爸在水氣充盈的竹林裡挖了不少好筍,挖著挖著,兩人就有點偏了方向,離得遠了些。但是雖然看不見對方,大聲喊的話還是聽得到的,基本上,大概就是這樣的距離。我在竹林裡挖呀挖的,間或和他吆喝幾句。後來,就聽見我爸爸隔著竹林遠遠地叫了我一聲。」

       「叫了你一聲?」林成毅陡地警覺起來。「叫你的名字?」

       阿忠讚許地看看他,點點頭。

       「是,我就聽見他這樣遠遠叫了我一聲。我當然就應了,問他要做什麼。他就遠遠地要我自己慢慢挖,不用管他,待會兒兩人到山裡的香菇寮會面就可以了。但是,真正的問題就出在這個地方…」

       說到這裡,他技巧性地頓了頓,看了林成毅一下。林成毅聳聳肩,示意他再說下去。

       「問題在於,事後我問過我爸,但是他當時根本沒說過那些話。」

       「你是說…」胖女孩小倩喃喃地問道。「他沒有約你在香菇寮見面?也沒有和你說話?」

       「沒有。」阿忠點點頭。「而且隔著竹林,他說他一句話都沒說過,那也就是說,當天和我在竹林裡遠遠交談的,根本就不是他。」

       「是…是『那個東西』?」

       「應該是吧?反正,過沒多久我就朝那個香菇寮走過去。走的時候還有點納悶,不知道為什麼我爸要約我在這種地方會面,因為那個香菇寮位置還要比竹林更深山一點,按理說是不該約在那兒的。走著走著,就發現不對勁了…」

       「那個香菇寮有怪事發生?」不知道什麼人問了一聲。

       「不,我根本就沒能走到香菇寮去。走著走著,山徑兩旁的草越走越高,越走越濃密,到後來,草都要比人高了,而且路也消失了,我得在比人還高的長草堆裡撥草前進。」

       「難道你那時候沒想到後退回去嗎?」

       「很奇怪,就是沒有這樣的想法。我想那時候應該已經被迷住了吧?我只是想著要一直前進,想要把這一大片長草走完,等到發現走不出去的時候,才定了定神,想起來許多事情,跟著混身就像是掉進冰窖般地爬滿了雞皮疙瘩。」

       「很冷嗎?」小倩細心地問道。「我知道山區裡的天氣都很冷的。」

       「倒不是氣溫上有多冷,事實上那幾天山裡並不太寒冷,後來我一回想,也虧了那幾天氣溫不是太低,否則我可能就沒法子活著回來了。」阿忠有點苦澀地說道。「我會覺得混身起了雞皮疙瘩是因為我突然間想起,我從小就在這片山裡長大,可是卻從來沒見過這麼長,這麼密的草,而且,仰望天空,一棵樹都看不到,鳥聲,蟲聲也都沒有。我已經在長草堆中走了大半天,也沒有上下坡的感覺,可是卻一直沒能走出去。」

       「這就像是『鬼打牆』,對不對?」我說。這種感覺對我來說並不是太陌生的,因為前幾年我就在西雅圖遇見過一次類似的事件,車子開進了一條走不出來的路,後來林成毅還邀我去了西雅圖的『陰風慘慘怪談會』聊了一下那次事件。

       「我也想過這種可能性,雖然心裡急得什麼似的,卻還記得長輩教過應付鬼打牆的辦法,香煙也拜了,尿也撤了幾次,可是,卻還是走不出去那一大片長草。」

       「你不是說你有戴錶嗎?」心思縝密的湯米問道。「時間呢?有正常地在流動嗎?」

       「有,而且很快的,天就黑了,」阿忠說道。「我就在草堆裡蹲著,在地上找了些枯草生火取暖,加上天氣並不是太冷,就這樣渡過了夜晚。」

       「當時,你覺得你的精神狀況還清醒嗎?」林成毅問道。

       「我覺得,是那種介於很清晰的夢和現實之間的感覺,我可以很順暢的推理,也可以想起來很多事,但是有時卻又有類似幻覺的影像出現,像到了第二天,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雖然人還是在那一大片長草裡,卻很清楚地認定自己是在香港的市中心,而且,彷彿從長草的頂端還隱約見得到高樓大廈的一角。」

       「但是,那種『亡神』有沒有和你交談,或是讓你感覺到它的存在呢?」湯米問道。

       「沒有,除了長草之外,什麼也沒有。我在走來走去的過程中有時大聲地叫著,哀求著,到了最後氣不過了,還臭罵過它們,可是,卻仍然沒有人回答,除了我自己的聲音,撥草走過的沙沙聲之外,什麼聲音也沒有。」

       「後來,你安全地回來了,對不對?」胖胖女孩小倩甫問出口,立刻發現問了個笨問題,急忙捂著嘴。「不不不,我是說,後來你在裡面迷路迷了多久才獲救的?」

       「三天。」阿忠簡潔地說道。

       「三天…」林成毅駭然說道,重重吸了口氣。「後來,是怎麼獲救的?」

       「將我救回來的,是一對上山巡視果園的父子,據他們說,發現我的時候,我是蹲在一棵大樹的樹幹上的,蹲的位置非常高,也不曉得我是怎樣爬上去的,兩父子聽見有人的聲音在呼救,本來還不敢應的,後來才發現我蹲在大樹的上頭。」阿忠輕鬆地說道。「但是這些都是事後人家說給我聽的,因為在我的認知裡面,我仍然只看得見那一大片長草。」

       「你說,是他們聽見你呼救才發現你的,」湯米問道。「你自己有記憶嗎?記得自己叫過嗎?」

       「記得,而且記得非常清楚,」阿忠說道。「因為我就是在長草堆中聽見彷彿有人說話的聲音才大聲呼救的。」

       「但是你並不是在長草堆中,而是在一棵大樹上?」

       「嗯!就是這樣。」

        阿忠遇見亡神的經過大約就是如此。因為情節和一般的鬼怪故事不太一樣,相當引人入勝,大夥對這個故事特別地感興趣,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簡直有欲罷不能之勢,最後還是林成毅出面讓大家休息個幾分鐘,再將蠟燭傳給怪談會的下一個主講人。

       這一次,燭光傳遞卻有一點遲滯,可能是因為前面幾個故事都相當精彩吧?相形之下,有些人的鬼故事就短了些,也比較薄弱一點,這樣子的一比較,就有點裹足不前了。林成毅對這種場面早有經驗,於是,他點了另一根蠟燭,除了講故事的人手上拿的一支之外,這一根新蠟燭就在大家的手上傳來傳去,傳的速度可快可慢,但是如果上一個故事停止的時候,手上傳到蠟燭的人就要說一個鬼故事。果然,這樣的方法使用了之後,氣氛重新又熱絡了起來。

       燭光靜靜地在人群中傳遞,林成毅卻將原來那根蠟燭拿在手上,原來,接下要說故事的人就是他。

       「大家都知道吧?我就是這個『陰風慘慘怪談會』的主辦人,」雖然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這個怪談會的來龍去脈,但是林成毅還是不厭其煩地再自我介紹一次。「我從小就對這一類的靈異故事非常的有興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很少有親身體驗的機會。我聽過無數的鬼故事,卻從來沒有自己親身的經驗,也因此,我去找過一些所謂陰陽眼的人,也試過很多種所謂可以看見鬼的方法,可是,卻仍然沒有機會見到。」

       雖然我們這些在西雅圖和林成毅早已經認識的人或多或少都已經聽過他這種想要見鬼的奇異行為,但是這回來參加「陰風慘慘怪談會」的人還是有很多人沒聽過世上還真有這樣一號人物存在。於是,人群人開始窸窸索索地傳出討論的聲響。

       「你試過什麼樣的方式?」遇見過「亡神」的男孩阿忠很有興趣地問道。

       「我曾經聽人說過,」林成毅也煞有介事地回答說道。「如果在農曆鬼月的時候,站在主持祭壇的道士身後,從他的腋下或胯下看出去,就可以看見好兄弟在神壇前大吃大嚼的模樣。」

       「結果呢?」現在發問的是湯米。

       林成毅爽朗地大笑。

       「我不是說過,到現在我還是沒見過任何的靈異現象嗎?沒有,什麼也沒有見到。我躲在道士的後方,看了一整晚,什麼東西也沒見著。」他笑著聳聳肩。「還有人說過,用袖子葉洗無根水(雨水),再用葉子擦眼睛就可以看見鬼神,我也試了,可是一樣也沒有什麼用處。」

       「聽你這樣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人群中有個女孩接口說道,這個女孩方纔說過幾回話,樣子挺開朗。「有一陣子,我們的小學裡常常流行這的說法,說打電話連續打12個2字就可以直通陰曹地府,也有人說在半夜十二點對著鏡子梳頭梳九十九下,就可以看見未來的老公什麼的。」

       「還有人說,在半夜十二點對著鏡子削蘋果,如果削出來的皮是完整一條,也一樣可以見到未來的老公。」人群中,有人這樣說道。

       「這種傳說,也實在太多了,」林成毅很鄭重地將每個人說的方式記在手上的小本子上。「可是,真的有人從中得到任何答案嗎?」

       人群中又暫時地出現了靜默,大夥兒面面相覷,說得興高采烈是一回事,真要提出實證來,卻總是缺了那臨門一腳。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這陣子靜默並沒有持續下去。因為在人群中有人低低地開口說話。

       「有。」那人簡短地說道。「我就試過一次,而且看到了很可怕的事。」

       除開傳遞的燭光之外,另外一根講故事者所持的蠟燭立刻往那人的方向傳過去。在燭光下,我們看見出聲的是一個高高壯壯的女生,留著短頭髮,神情木然。

       「請自我介紹一下。」林成毅按照往例說道。

       「我叫做美珍。」那個女孩美珍這樣說道。「其實,我並沒有什麼很精彩的故事,只是自己的一個不甚愉快經驗。」

       因為她以這種方式形容這個故事,大夥都沒人敢吭聲,氣氛靜得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

       「當時我玩的那種遊戲是一個學長教我們的,叫做『陰陽簷』,」美珍的語調非常的平板且乾澀,聽起來有種很不對勁的感覺。我想,當場的人都感覺到了這種異樣的氣氛,我悄悄地環視了眾人一週,發現有為數不少的人彷彿坐立不安似的挪動著身體。「就是因為玩了這個遊戲,可以說我的一生都被改變了。我原先只是個平常的人,可是,就是玩過那次遊戲之後,就變成了可以看得見一些平常人看不見的東西,這種現象,就是我們常常說的『陰陽眼』。」

       人群這時起了一陣很微妙的不安騷動,我想,這種反應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所謂「陰陽眼」這種人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總會聽見個幾次,但是真的來到你的身邊又是另一回事了。在燭光下,叫美珍的女孩的神情依舊平凡木然,但是因為她剛才說的那一番話,映在燭光裡的臉也彷彿多了份妖異之氣。

       就連不久前吹牛說想看見怪異現象的林成毅這時也表情有點不對勁,他勉強笑笑,想說句話來抒解一下氣氛。

       「妳…」他有點艱澀地說道。「看得見那些…『東西』?」

       美珍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們當時玩的那種遊戲,嚴格說起來非常的簡單,」她並沒有直接回答林成毅的問題,反倒把話題帶入她的故事。「所謂的『陰陽簷』,是我一個學長從外省人那兒聽來的方法。在有月亮的夜裡,找一個屋簷在地面投射出陰影的地方,人站在陰影裡面,一半在陰影裡,一半在陰影外,這樣子的姿勢,只要走上一百步,就可以看到奇異的東西。」

       「就這麼簡單?」林成毅失笑道。「真的有用嗎?」

       美珍冷冷地看著他。

       「我不曉得對你們會不會有效,但是我只想告訴你們,今後如果有任何人教你類似這樣的遊戲,真的不要去嚐試,因為那就好像是開了一扇不該開的門一樣,有時候就不能回頭了,」頓了頓,她最後靜靜地補充道。「就像我一樣。」

       「妳…後來真的走過那一百步了?」

       「走了,因為那時候年紀太輕,不懂得輕重,被人家一激,就往屋簷的陰影下開始走,只走了幾步,就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那種感覺,是相當難以形容的。彷彿走了幾步,身邊的氣溫、溼度、聲音還有光線亮度就完全走樣了。身後一股冷冷的氣息『颼』的一下子昇起來,而且,四週圍開始飄著又像棉絮,又像是雲朵的東西,後來我對這個靈界領域稍稍瞭解了一些,才知道那就是靈體的真正模樣,有一個正式的名詞叫做『中陰身』,事實上我那一百步還是沒有能夠走完的,我只走了幾十步就受不了那種詭異的氣氛跑開了,本以為沒事了的,可是卻從此常常會聽到怪聲音,偶爾還會看見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的東西。」

       「如果說…看見了那些東西,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湯米問道。方纔他一開始沒能聽懂「陰陽眼」是什麼,還跟身旁的人偷偷問了一下。

       「簡單來說,有時候和朋友在街上走,迎面走過來的人,我看到的有六個,可是別人卻都只看見四個,就是這樣的感覺,」美珍簡單地說道。「還有,有時候還會看見電線桿上有人倒弔著走路,或是迎面而來的人沒有頭,只是拎著自己的頭走過來,不過這種情形非常少。」

       湯米思索了一下。

       「我這樣說,並沒有任何冒犯妳的意思…」他很謹慎地說道。「但是,妳有沒有想過這可能是一種幻覺,或是精神異常的症狀?」

       聽了這樣並不是太令人愉悅的質疑,美珍並沒有任何的情緒反應,只是搖搖頭。

       「剛發生這種情形的時候,我的確去精神科醫生那兒求診過,可是卻沒有發現任何的異常。後來,我斷斷續續地接觸過一些和我有相同遭遇的朋友,彼此印證之下,才知道我們都能夠同時看見一樣的東西,因此,我相當的肯定所謂的『陰陽眼』並不是精神異常,因為我們的確看見了一些可能存在的東西。」

       美珍說完了之後,不經心地看了眾人一圈,也許只是想看看還有沒有人發問罷了,可是,她的眼光過去卻令人不禁頭皮發麻,生怕她一個詫異眼神,往你的頭頂上多望了一眼,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大概今晚就睡不著了吧?

       所幸,她的眼光並沒有在任何人的方位停下,只是揚揚眉,打算把蠟燭交給別人。

       突然間,林成毅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個問題。

       「美珍,我突然想起來,」他說道。「那麼…今天晚上我們這個『陰風慘慘怪談會』,有沒有什麼東西在我們身旁聽啊?」

       這句話,彷彿是具有強烈的魔力似地,讓大家的神經陡地緊張起來,一霎時,整個陰暗的主人房像是更冷了些,更有人瑟縮地躲在同伴的背後,「啊」的一聲低呼著。

       大家都有點怕,又有點期待地看著美珍,想聽聽她說什麼,又生怕她會說出嚇人的答案。

       所幸,美珍在陰影中一點也不吭聲,只是一式的木然表情,給林成毅來個默不作答。過了一會,她才低低地開口。

       「蠟燭傳到什麼人的手上了?不是說傳到的人就要說故事嗎?」

       彷彿是打破了一個冰冷的僵局,大家如釋重負地紛紛「喔」了一聲,這時候,接到蠟燭的是一個和我們同樣從西雅圖回來的男生,名字叫做查理,所以接下來就是查理的鬼故事。

       只是,在大家紛紛凝神看著查理的方向時,我卻不經心地從眼角瞥見方纔剛剛說完故事的美珍,卻看見她正側頭看著屋角的一扇窗戶,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背脊又是涼涼的一陣清冷,於是不敢再看她,轉過頭跟著大家傾聽查理的故事。

        查理說的是他童年在英國的一家古老旅館發生的往事。當時他大概五六歲左右,曾經走過旅館的一個小更衣室,發現更衣室內的鏡子發出燐燐的綠光,當時年幼的他也不知道害怕,就好奇地走進去瞧瞧,結果發現那面鏡子裡居然照不出他的人影,只倒映出更衣室裡的景物,卻完全看不見他自己。但是後來等查理找大人來一探究竟時,那面鏡子卻恢復了原狀,沒有燐光,也照得出所有人的樣子。

       還有,查理認為他在童年時代也許也擁有和美珍類似的「陰陽眼」能力,因為他在童年時代住老家古宅時,常常會看見大通鋪和牆壁的接角細縫中處伸出一隻泛著綠光的手…

       接下來,蠟燭傳到的是一個女孩,聽自我介紹知道她是一個護校的實習護士,小護士說了幾個醫院裡面發生的鬼故事,無非就是那些死靈和病人爭床、值班醫生半夜被電話聲吵醒,跑錯了房間跑到了太平間,才發現有具死屍手上緊緊握著電話筒…

       還有另外一個叫貞貞的女孩說的故事也有點意思,她說的是有關於爺爺喪禮上發生的一件怪事。

       原來貞貞的爺爺過世後的喪禮上曾經短暫地開過棺蓋,原意是讓子孫有個機會瞻仰爺爺的最後一面,可是,其中有幾個孫子卻拍了照片,打算照下爺爺的遺容以供留念。也許是冒犯到死者的緣故吧?因為這卷底片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在照相機裡又全數回捲,還被不知情的人拿去拍了杉林溪的郊遊照,照片一洗出來簡直嚇壞了所有人,因為所有照片上的青山、古木、綠水都和爺爺的遺體照片重疊在一起,溪頭大學池的天空隱隱可見爺爺雙目深陷的遺容,看起來非常的駭人,最後還是請了高人將這卷照片燒毀,超渡了事。

       另外一位軍人模樣的男生則敘述了自己親身經歷的一件詭異事兒。他在一個鬼魂傳說非常多的軍事單位服兵役,有天晚上睡覺時一個翻身把手伸出了床沿,搭在地上,迷迷糊糊中卻有人幫他把手擱回胸口放好,第二天醒來,卻發現整隻手臂發生了嚴重的脫臼…

       這類型的短短鬼故事在「陰風慘慘怪談會」的人群中流暢地傳述著,大夥兒很有興緻地說著笑著,時時發出疑問,混然不覺時光的流逝。夜在故事的轉述中逐漸變深變冷。後來,有一個男孩正在敘述他的靈異經歷時,已經是近午夜的時分了,他的故事沒能講完,因為在敘述的過程中,便出了怪異的狀況。

       那個男孩說的是他年少時代到郊外露營遇到的一件怪事。男孩和朋友們到深山去玩,一玩就忘了時間,到了天黑沒有來得及找露營地點,就草草找了個空曠的地方搭帳棚。

       到了夜深的時候,深山裡的溪流卻傳來唱歌嬉鬧的聲音,幾個膽子大的探頭去看,卻看見了幾個形影糢糢糊糊的女孩在半夜的溪流中洗澡。可是,那是一座方圓好幾公里外都沒有住家的深山,而且當天晚上的氣溫非常的低,是不太可能有人會在溪流中洗澡的。幾個露營的男孩女孩嚇得肝膽俱裂,連夜便驅車下山,可是,下山前有個同伴走過來,伸手指敲敲擋風玻璃,想告訴他們下山的路徑,可是,只是這樣輕輕一敲,居然整面堅實的擋風玻璃應聲而碎…

       說這個故事的男孩並沒有機會將這個故事說完,因為突然間,在毫無預警的狀況下,我們每個人都清楚地聽見樓下的大廳傳來「匡」的一聲巨響!

       在靜寂的夜裡,當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將注意力放在鬼故事上的時候,突如其來傳出這樣的巨響是非常嚇人的。只聽見說故事的男孩像是被掐住脖子似地住嘴,面露驚疑神色,盯著林成毅看。大家在驚嚇之餘,也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萬籟俱寂中,那聲巨響並沒有立刻結束,跟著又是「匡」的一聲,準確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膜。

       然後,就是一片無可救藥的死寂。

       燭光搖曳下,每個人的神情看來都詭異極了。良久,湯米才悄聲開口。

       「我想,是不是要找人下去看看?」

       林成毅想了一下,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於是把主人房的燈光打亮,接過蠟燭,把燭火吹熄。

       「今天就算是熱身好了,反正也快半夜十二點了,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好不好?」看著大家猛點頭的神情,他笑笑道。「反正我想大概也沒人敢獨自下去看了,我們就一起下樓,看看樓下到底有什麼事,好不好?」

       人群「嗡」的一聲,彷彿人人都鬆了一口氣,於是,所有人像是逃離著什麼似地,一窩蜂全數離開主人房,人來人往地匆匆走過長廊走到樓下去。走過那間放有紅衣服女人肖像房間時,幾乎沒有人有勇氣往裡面張望。

       我跟在人群的後面也急忙離開,身後的美國男孩湯米卻不慌不忙地慢慢踱步,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一看,還看見他好奇地站在紅衣女人肖像的房門口引頸探看。

        一行人走到樓下的大廳,林成毅把大廳的燈光打開,與我們剛來的時候不同的是,大廳的正中央橫著一具相當大的立式時鐘,是那種有著鐘擺的古舊式時鐘。可能是年久失修的底座朽壞了,再加上一票年輕人大半夜來的腳步震動,就此翻倒在地上。林成毅和幾個男生合力將大鐘扶正,揚起了不少沙塵。奇異的是,大鐘立起來之後,鐘擺居然像是有生命般地又開始「克、答、克、答」地擺動起來。鐘面上顯示的是也是近午夜的時分,離十二點只剩下一兩分鐘。

       「會響嗎?」雖然已經到了樓下,看見這樣古色古香的大鐘重新擺動起來,大夥兒都是忍不住的一腔好奇心,居然沒有人離去。而且,大家心裡存的都是一樣的想法。

       「會響嗎?」湯米的腳步最慢,此刻他慢慢地踩著樓梯下來,發出詭異的吱呀聲。看見這座大鐘,他也好奇地問道。

       彷彿是在回應他的問話一般,只聽見大鐘發出生銹的金屬摩擦聲,在克、答、克、答的鐘擺聲中沙啞地敲出聲響。那沈重的「噹、噹」鐘聲在靜寂的夜裡遠遠傳出去,半昏黃的燈火下,大家的神情顯得靜肅沈默,又有點耐人尋味。

       雖然歷史似乎相當的悠久,可是那座陳舊的大鐘仍然準確地敲了十二響,那十二聲鐘響每記都好像重重地踩在人的耳膜裡,在腦海中迴盪,久久不去。

       良久,林成毅才在單調的鐘擺聲中靜靜地開口。

       「今晚的『陰風慘慘怪談會』到此為止,我們明天還是同一個時間,在這裡聚會。」

       於是,第一天的「七月十五陰風慘慘怪談會」就在這樣的怪異的古老鐘聲中結束。參加的眾人無論是開著車的、走路來的紛紛在充滿水氣霧氣的山野間道別離去。每個人的神情都是矛盾中帶點好奇,有幾個女孩的臉色相當的蒼白,可是在離去前卻已經開始相約明天要再來參加「陰風慘慘怪談會」的事。

       我暫時地站在深夜的鬼屋門口,看著眾人的手電筒照射下,光束中翻滾騰挪的霧氣水珠,突然間,有人的聲音在我的身後低低響起。

       「很成功的怪談會,是不是?」

       是湯米,與我初到的時候一樣,他又在我的身後陰陰地開口說話,簡直就是有始有終的最好註腳。

       「林成毅呢?」我隨口問他,湯米的頭髮上很奇異地黏地一絲蜘蛛網,此刻我們手上都有手電筒,但光芒卻沒有直射在自己身上,所以我看見湯米的光源來自鬼屋大廳透出的燈光,因為燈光遠了些,所以他的臉看起來並不真切,但是那絲蜘蛛網卻因為角度的關係,在他的頭髮上閃閃發亮。

       「還在裡面,也許在整理些什麼東西吧?」湯米聳聳肩,不在乎地說道。「也可能,正在做和我做的同樣事情…」

       我愣了一下,隨即知道了他的意思,不禁張大了口。

       「你…」我不可置信地說道。「你又進去那個房間?」

       「可不是嗎?」湯米輕鬆的說道。「聽了林成毅的故事,我對那個女生的事簡直好奇得要死,所以你們下樓,我就進到那個房間去再看看…」

       在這樣一個陰暗詭異的場景之下,又站在一棟聲名狼籍的鬼屋門口,這樣的內容我是不想再聽下去的了。也許白天還可以,但是有一種莫名的冷冽之感陡地昇地,游走在我的頸背之間。我連忙搖搖手。

       「別說了,有什麼事,明天再告訴我。」

       湯米若有所思地橫了我一眼,諒解地不再說下去。我彷彿是在逃離什麼似的,生怕他又說出什麼不中聽的事兒,於是連聲再見也沒說,急忙奔下階梯,坐上車,迅速離開鬼屋。在開車離去的一霎那間,我忍不住又往鬼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其實,那天深夜的夜色並不算暗,在霧氣之中,鬼屋後方的小山非常陰暗,但是,夜空卻是有點亮度的深藍。鬼屋橫在逐漸遠去的地平線上,像隻沈默的邪惡巨獸,從窗戶淡淡透出的燈光,則像是巨獸沈默但隨時打算擇人而噬的眼睛。

       那天晚上,一直開到了有點街燈了的市區才總算鬆了一口氣。我在第一家廿四小時營業的商店前停下,買了杯咖啡,暖暖的咖啡下肚,才總算鬆了口氣,也有點啼笑皆非,因為,剛剛我在開車離開山區時完全不敢看後照鏡。因為,我生怕會在車後看見一個和蜜咪說的女鬼一樣,尾隨飛馳的車子而毫不落後的可怕鬼類。而且,在那一個晚上,聽見的幾個鬼故事都鮮明地出現在我臨睡前的腦海。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已經開始很迫切地期待第二天的怪談會快點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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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

  

回鬼屋怪談會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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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

       會攤開紙筆,讓這一段已經在許多人記憶中塵封許久的往事重新出現在人間,有時想起來,仍然讓我恍若有著置身重霧般的迷濛,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有點搞不清楚。

       這段往事在我和當時參加的人心中已經藏了不少時日,每當憶及那段淒迷詭異的回憶,陰森邪惡的過去,還有參雜其中的數條人命時,總令我們在六月的大太陽天裡也莫名地背脊冰涼,汗毛陡地聳立起來。

       有一回,我在西雅圖市的街頭巧遇一位舊友,這位舊友,當年也參過那場怪談會的。原先我們的話題在臺北市六月的燠熱陽光底下相當的明亮且帶著晶亮亮的汗珠,只是,不曉得為什麼,突然間,話題的轉向偏離了開去,突地我們又聊及了那場多年前的怪談會,那一霎那間,金黃色的熱鬧街道一下子變得冷洌起來,雖然已經時過境遷,離那個地方已經有六千英哩的航空距離,卻感覺到那些惡靈、鬼魂或任何你想得出形容詞的東西仍有辦法隨時出現,準確地攫住你背脊似地。

       「如果有選擇的話,」舊友最後在臨別前的時候,這樣語重心長地說道。「能夠再來一次的話,我想我絕對不會再去這個怪談會。」

       「還有,我知道如果林成毅能夠再活回來一次的話,他也一定是這個想法。」最後,他還這樣補充地說道。「因為,像這樣的一個怪談會,本就和真正的地獄脫離不了關係。」

       也許他對。

       因為不久之後,我就在突如其來的狀況下,收到了他的死訊,死因非常奇怪,是用一條塑膠繩綁在橫樑上上吊死的,死前言行一切正常,絲毫沒有露出不尋常的癥象。

       算一算,他已經是當年那個「陰風慘慘怪談會」的第七個受害者。

      下一個受害者,會是什麼人呢?

 

 

 

 

 

第一部 在西雅圖

 

       第一次遇見林成毅,是在西雅圖的一個生日舞會上。第一次看見他,就看見他站在一個房間的正中央,身邊圍繞著悄無聲響的人群,言之鑿鑿地說著幾個恐怖故事。

       房間外的舞會氣氛正極度的歡暢,搖滾樂聲響徹四鄰,空氣中充滿了熱度、汗味和酒香。和這樣的氣氛相較之下,小房間裡顯得陰冷且充滿了鬼氣,因為林成毅為了刻意迎造氣氛,只在房裡亮了盞小蠟燭,搖曳的燭光倒映在他的臉上,光影又映出聽眾們屏息的臉孔,的確是相當成功的一場鬼話說明會。

       日後,我偶爾向林成毅提及對他的第一次印象,當我以「鬼話說明會」來描述那種說故事場合時,林成毅很認真地搖搖頭,更正我的說法。

       「不,」他很嚴肅地說道。「那不叫鬼話說明會,我們的集會正式名稱是『陰風慘慘怪談會』。」

       不管真正的名稱是什麼,反正林成毅對靈異之事的熱衷程度是無可置疑的。他是個臺灣大工業集團的第三代,家產之多,我想連花到他的孫子一輩都花不完,平素在學校的時候為人還可以,所以也有不少的朋友,加上他其實還算是個蠻隨和的人,除了有時會忍不住抱怨家中的法拉利跑車怎麼試也跑不到廣告中的5.3 秒加速到時速百哩之外,算是個不太浮誇驕縱的富家子弟,也因為如此,在美國讀大學的期間,我一直都和他保持著相當不錯的交情,因為他和父母親住在一起,而我卻是獨自租了棟小公寓,所以有時候有什麼不太可以見人的郵購色情雜誌他會央求我讓那些玩藝兒寄到我的地方。

       基本上,就是建立在這類事情上的普通交情。

       但是,林成毅有一項廣為人知的愛好,這個愛好,相信讀者們也能夠猜得出來了吧?沒有錯,他對超自然的事物有著特別濃厚的興趣,特別是靈異鬼魂一類的事兒,只要你在他眼前稍稍起個頭,他便可以和你聊個沒完沒了。從最早的日本式怪談談起,什麼長頸女妖、無臉鬼、獨腳傘怪,到中國古今的吊死鬼、攝青鬼、水鬼,他都可以和你扯上個老半天,說故事時還有時臉色潮紅,彷彿是在享受著莫大的快感。

       後來,林成毅和幾個同樣也對這類事物成迷成癡的傢伙們真的組成了一個怪談會,名稱就叫做「陰風慘慘怪談會」。聽說,這一群人在林成毅湖畔的豪宅中每個星期都有著固定的聚會,而且在這些聚會中免不了也會辦上幾次招魂,或是玩些詭異的碟仙筷仙錢仙遊戲。可是,也許是邀到的人都不過是些瞎扯淡成員的緣故吧?好像一直也都沒有出現過什麼有決定性的重大發展。而且這個怪談會最大的弔詭之處在於,也許是因為天生命好的關係,這個「陰風慘慘怪談會」的原始成員們,包括林成毅本人在內,居然沒有一個人真正看過靈異的現象,簡單來說就是沒有人真正見過鬼,連最基本的聽覺、感覺上的接觸都不曾擁有過。

       一般來說,大家對這群怪談會成員的評價都不是太高,覺得這只不過是有錢公子哥兒百無聊賴下才會出現的偏差行為。想想看,一般人提到見鬼一事總不會覺得太愉悅,如果有選擇的話,那當然還是不要見到的好。哪像這一群公子哥兒們,沒能見鬼不但不覺得慶幸,反倒覺得嗒然若失,這種想法,無論如何是我們一般人所無法理解的。但是不管旁人怎麼想,這一群「陰風慘慘怪談會」的成員們還是對此道極有興趣,樂此不疲地每週舉行他們的聚會,不過,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們有什麼特別的發現罷了。

       有一次,我還被這個怪談會正式地邀請過,到他們的聚會中談那一陣子發生在我身上的一件奇異往事。當時我曾經在夜深的時候開車走進一條實際上並不存在的道路,在那條路上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最後才發現自己其實是遇上了所謂的「鬼打牆」現象。

       在「陰風慘慘怪談會」中,我將當時發生的情形細細地說了一次,林成毅和幾個人不但全程錄音,還仔細做了筆記,印象中,這群人的做法已經超出了單純聚會的格局,直接將這樣的熱忱轉化成了某種類似學術研究的氣派。

       不過,因為他們實在除了這樣的狂熱之外,也沒有做出過那些諸如挖墳盜骨、活祭生人的大場面事兒,久而久之,大夥也就很自然地接受了這樣一個怪談會的存在,把它當成是一個類似圍棋社、橋牌社的社團,偶爾有朋友從外地來,還會帶他們到這個怪談會去見識見識,因為林成毅家的點心糕餅永遠不虞匱乏,櫃子裡的名牌紅酒的滋味也實在不錯。雖然氣氛有點怪異,時時每個人的臉上都會泛出刻意營造的淡綠光影,但是看在美酒佳肴的份上,倒也不是太難忍受。

       後來,有一年夏天我按照往例在暑假的時刻回臺灣家裡渡假,那時候林成毅已經畢業回他們的家族企業上班了,至於他離開美國西雅圖後怪談會是不是繼續舉行,因為我並沒有對這類事情太熱衷的緣故,也沒花精神去注意。七月裡臺灣的夏天非常潮溼燠熱,我已經在家中渡過了大半月的熱帶假期,有天下午,郵差送了封信,我不經心地打開信封,一打開就好像是吹一陣陰風似地骨子發寒,好像從七月的大太陽天陡地落到九月的夜半墓園裡。

       一打開信封,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製作精美的卡片,上頭用精巧的彩色印上了一張慘死人頭的照片,那真的只是一個人頭,沒有身子,浮腫的臉上半睜著兩隻怪眼,最可怕的是,在人頭的正上方,卻浮現著一個人小小的身影。

       簡言之,這張照片是一張所謂的靈異照片。

       「搞什麼鬼…」我有點呼吸困難地咒罵一陣,卻忍不住好奇心地將卡片打開。

       打開卡片,如果是膽子小一點的人,少不得又是一陣驚嚇。因為在卡面的內層是一大灘鮮活靈動的鮮血狀液體,製作者以相當高明的手法做了透明的夾層,那種黏稠又靈動的紅色液體便在夾層中流來流去,你得將卡片直立,過一會兒夾層後的字跡才會從一片血紅中顯現出來。不用說,我光是看這一付陣仗就已經約略地猜中什麼人才會有這樣的閒情逸緻做這檔子事,果然,在卡片的末端便端端正正印上「林成毅」三個大字。

       「我親愛的朋友們,好久不見,『陰風慘慘怪談會』已經消失在人間有一段時日,想必大家一直都在懷念著這個聚會吧?」我一邊看著卡片中的內容,一邊點點頭。點頭的原因不是因為他說得對,而是那種一廂情願式的口氣真的就是林成毅,換了別人也說不出來這樣的話。「我現在人在臺灣,但是怪談會的精神並沒有在西雅圖的雨中流失,而是已經隨著我回到了這裡。既然『風慘慘怪談會』的精神永遠長在,身為終身會員的我自然就得找出一些能夠延續它存在的聚會場面。」

       廢話了好一陣之後,林成毅在卡片上繼續說道。

       「現在,我因為一個機緣巧合,找到了這樣一個千古難逢的好地點,又適逢臺灣習俗上的鬼月將至,因此,我在這裡代表『陰風慘慘怪談會』的所有成員向您邀請,請您務必在八月十一日的夜晚賞光,來到信上所附地址的地點,因為,我們將在這棟歷史悠久的傳奇鬼屋中一連三天,舉辦一場空前絕後的『七月十五陰風慘慘怪談會』,聽來人們說出他們畢生中最精彩的鬼故事。」

       隨著卡片附上的,果然是張畫得非常詳細清楚的地圖,地圖上還有那棟所謂鬼屋的照片。從照片上看來,原先可能是棟相當氣派的大宅院,獨門獨棟,陰森森地矗立在田野之上,但是可能是因為年久失修的關係,牆瓦處處可見傾圮的痕跡,在其中一面牆上,還爬滿了長春藤爬山虎一類的植物。

       在卡片的最後,林成毅還刻意以加深的字體寫上。

       「這棟鬼屋曾經有過無數次的傳說,也曾有人在其中死於非命。而且,在鬼屋的傳說中,陰曆七月十五是它魔力最盛的一日。如果你錯過了今年的七月十五,就再也不會有同樣的機會親身體驗它的魔力,因為不久之後,它便將要拆毀改建產業道路。朋友,我衷心期待你能夠參加這一場絕對精彩的『七月十五陰風慘慘怪談會』,帶著你最精彩的鬼故事來吧!也帶著你任何朋友來吧!因為我們將在這兒,渡過你生命中最精彩的三日。」

       卡片上的內容到此結束。本來,我對這場怪談會是沒什麼興趣的,但是上面提到的這棟鬼屋卻讓我萌生了些許的好奇心。我試著將這棟鬼屋的事情說給長輩聽,卻發現這居然是棟遠近遐耳的著名鬼屋,名氣之大,連我的父母親都略知一二。

       當然,我並沒有告訴他們這個「陰風慘慘怪談會」的事情,只是用某種偶然提及的口氣問他們,卻得到了相當聳人聽聞的傳說。

       「聽說,這棟鬼屋是有史以來最凶的鬼屋之一,」父親在閒談中嚴肅地說道。「不僅住在裡面的人家宅不安,連路過的人都會有事。」

       「路過的人…」我好奇地問道。「能有什麼事?」

       「而且聽說,不論找了道行多高的法師,一到這棟鬼屋總會被鬧個灰頭土臉,抱頭鼠竄,」父親一開始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最後才說出事情的詭異之處。「路過的人出意外的事,是連報紙都刊出來的真實消息。有人曾經騎車路過鬼屋,卻被窗戶裡丟出來的石塊砸死。」

       「那可能是人為的啊!」我說。

       「當然有可能是人為的。但是不止是飛出石頭砸人這麼簡單。」

       「難道還有別的怪事嗎?」

       「當然有,而且事情鬧得蠻大的,據說,鬼屋也曾經發生過機車騎士騎經這棟鬼屋,光天化日,而且鬼屋前的路況非常的好,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機車騎士卻加速騎車,準確地猛然撞在電線桿上,當場就撞死在那兒。如果只有一件獨立事件的話,可以說是意外。但是一個月發生了三起同樣的車禍,就沒有人敢再騎過這棟鬼屋的前面了。」父親說完了鬼屋的過去之後,突然想起了什麼,有點不安地問道。「怎麼會突然間問起這棟鬼屋呢?你不會想去看看吧?」

       「當然不會,」我神色自若地說道,還拍了拍他的肩。「我又不是吃飽了沒事做。」

       但是,就在那一霎那間,對於「陰風慘慘怪談會」要舉辦的這場聚會,我產生了莫大的好奇心,並且在幾天後便聯絡林成毅,告訴他,八月十一日,也就是農曆七月十三那天,我將會準時到達「七月十五陰風慘慘怪談會」。

       只是,發函的當時林成毅隱瞞了一件事,沒有對大家說明白。日後有人追憶往事,想起了這次事件的前因後果,其中就有些人認為,如果當初林成毅說出了這件事,也許一切會變得不同。

       但是,我對這種說法並不以為然,因為少年人的好奇心再加上好玩,從來就是很少有什麼事可以擋得住的。如果當時林成毅的確說出了那件事,我想也不會對結局有任何的改變。

       那麼,林成毅沒說出來的,是什麼事呢?

       原來,在這棟位於臺灣中部的著名鬼屋本來就是林成毅家族的產業之一,在他們家族的歷史中佔有相當重要地位,因為那些曾經在鬼屋中死於非命的人有許多就是這個家族中的成員,而林成毅會將這場宿命式的『陰風慘慘怪談會』定在七月十五,其實有著相當深的含義。

       因為在傳說中,這棟鬼屋是經過很重的詛咒的,而在詛咒後的漫長歲月中,彷彿這個地點便成了一個吸引四方怨靈的磁石,將天地間許多的怨氣幽靈全數集合一起,而這些怨靈除了日常的作崇之外,聽說,在一年裡還有一個日子,是所有怨靈的怨氣最盛的一天。在這一個日子裡,鬼屋總會出現最可怕的事件,帶走幾條人命。

       這一個日子,就是農曆中俗稱的「七月半」,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陰風慘慘怪談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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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

 

回鬼屋怪談會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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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二 催眠的原理

 

關於催眠,可以歸納出一些結論,那就是「一般人對於催眠的觀念,大部份是錯的。」

 

其一,催眠雖然有個眠字,但催眠過程中人是清醒的,並沒有睡著。

 

其二,沒有所謂「我意志力很強,所以不容易被催眠」這件事,理論上,只要你不願意,你就不會被催眠,催眠是一種主觀上要同意,才能做到的事。不管你的意志力多薄弱,只要你不願意被催眠,你就不會被催眠。

 

其三,很多催眠師喜歡說「催眠無所不能」,但實際上催眠只是一種增幅的媒介,並無法無中生有。

 

其四,「不容易被催眠」,其實也不是什麼優點,只是表示你比別人少了一扇門。有些可以用催眠解釋的問題,你就沒有機會了。

 

 

在我的認知中,我覺得催眠就像是一種頂級的調味料,像松露之類的。有了它,很多食材可以增輻為更頂級的美食,但是單獨存在的話,卻沒有什麼意義。

 

法國美食加上松露,可以成為頂級名品,但是拿只拿松露拌飯,卻無法入口。

烤雞排加上胡椒,可以提升雞肉的美味,但是只吃胡椒,卻無法入口。

 

催眠也是一樣。

 

你可以把陷入低潮的曾雅妮催眠到恢復,但卻沒辦法催眠一個普通人變成世界冠軍。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催眠是不是「無所不能」呢?答案是,只要使用的人夠厲害,它可以「無所不能」,特別是在幹壞事上頭。

 

看看希特勒用群眾催眠幹了多大的壞事?

 

好事不一定無所不能,但做壞事卻可能無惡不作。

 

 

舉例來說,很多人常常會問「能不能催眠一個人去殺人?」

 

答案是,「催眠你去殺人」,這樣的指令不會有效。但如果換個方式,暗示他眼前這個人是稻草人,用他刺一刺,練練刀,就可能。

 

另一個例子,「有沒有辦法用催眠叫一個人脫光衣服」?

 

如果用「你脫光衣服」的指令就不行,因為被催眠者一定會抗拒,但如果換成「現在是在炎熱的夏威夷,大家都穿泳裝,你為什麼穿全套的棉襖,好熱啊……」,就可能讓對方脫光衣服。

 

所以催眠是一個很奇妙的領域,但在我的認知中,它就像飄故事一樣,當成調劑可以,但拿它當生活的重心,就大可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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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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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一  風水的原理

 

     風水理論是一種很讓人好奇的奇妙知識。關於風水的許多奇異傳說,相信大家也都很耳熟能詳。

 

     但是,令人產生懷疑,甚至嗤之以鼻的點也在這個地方。

 

     一付埋在深山的枯骨,能夠影響後代子孫的榮華富貴,豈不是一件玄之又玄,讓人無法相信的迷信理論?

 

     而且更有人提出質疑,如果風水真的這麼神,那麼天下的風水先生都把好風水自己留下來就好了,每個風水先生都榮華富貴了,又何必辛苦地天天在崇山峻嶺間幫人看風水?

 

     所以有一首詩,是在質疑風水理論的:

    

     「風水先生慣說空 指南指北指西東 山中真有封侯地 當年何不葬乃翁」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質疑呢?因為大多數的人對於風水的真實面貌並不瞭解,大致上的印象都只來自於民間傳說,所以才會有這些疑問和好奇。

 

 

     這幾年來,我陸續和幾位受過現代科學教育的風水專家有過相識的緣份,也從他們那裡求證了風水的原理,所以,我想接下來和大家分享的內容,應該相當接近風水的真相才是。

 

 

 

     簡單來說,風水是華人文化中,經過許多智慧者,或是經驗者驗證下,發展出來的一種「向天地借能量」的特殊體系。

 

 

     華人文化,是人類歷史上相當了不起的一個體系。我們這個文化不只有很多智慧的結晶,而且有一個特點是世界其他所有文明比不上的,就是華人文明非常擅長生存,存活的能力遠遠超過世界上所有的文明。

 

     想想歷史上的「四大文明」,現在都已經不復存在,至今仍然存在的,只有華人的中國文明。

 

 

     華人文化很擅長的,就是向大自然借「東西」。

 

 

     風水,就是一種藉由「基因」,向大自然借能量的方式。

 

 

     發展風水的智慧者,不曉得經由什麼樣的觀察,發現大地之間存在很多能量,有的能量是正面的,可以影響人的健康、體力、智慧,甚至可以影響到人生出更優秀的後代。

 

     有的能量,則是負面的,受到它的影響會讓人生病、狀況變差,更嚴重還可能讓人無法傳宗接代,或生下愚魯沒競爭力的後代。

 

 

     而要和這些「能量」產生連接,該怎麼辦呢?

 

     於是就產生了風水的系統。

 

     簡單來說,風水中的「龍穴」,就是某種特定能量的集中點。但要讓人成天窩在這個能量點,是不可能的,所以要找別的媒介來進行。

 

     而風水系統找到的「媒介」,就是和你的基因有關係的先人骨頭。

 

     將先人的屍骨埋在能量點,產生共振後,從這裡發出的能量在地球的磁力線場域中不住地循環,但是摻有先人骨殖基因訊息的能量,則會找到和這個基因訊息有關的人們發生另一種共振,這些人選,就是骨殖所有人的後代子孫。

 

     所以,所謂的龍穴能旺子孫,其實過程是這樣的:

 

     有個能量點的能量對於人的生存很有幫助,可以讓人更健康,更強壯,生出的後代更出色。

 

     但是這能量點沒有媒介的話,對你的影響很有限。於是為了產生這個連結,風水高人們發現了種種的葬法,讓先人的遺骸埋在這個點,而且還能和這個點的能量產生共振,發出的訊息帶著這個家族的基因訊息。

 

     然後,只要是在同一個地球上,不論遠近,擁有這種家族基因的活人,就會被這種共振影響。

 

 

     而所謂「龍穴」的能量點,其實就是大地裡某些對於生命的活力有所助益的地點。這些地點的特徵通常包括:草木青翠、水質佳、天氣變化循四季規律,而且要常常會打雷。

 

     在墳場裡常看到的彫刻字句,也透露出這樣的生命密碼:「山靈水秀」、「地靈人傑」、「青山綠水」……

 

 

     但最重要的一點,風水體系畢竟是一種「向大地借能量」的技術,屬於陰陽家的範疇。而陰陽家理論的特徵就是可以短期間有效,但是要長久持續的福氣,還是要靠當事人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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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西雅圖怪談記

纖手 婚紗

 

 

     有些短短的,沒有什麼大場面的古怪故事,也不曉得該怎樣放,就用搭檯子的方式來寫吧。今天這兩個故事,我姑且叫它們「西雅圖怪談記」,因為都和西雅圖有關。

 

     如果太短了不過癮,也請大家多包涵,因為它們發生的時候就只是這樣單純而簡短。

 

 

     第一個故事,叫纖手。

 

     這個故事,是我個人的經歷,發生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沒有人證。也許你可以解釋成那是我的幻覺,但至少我在當時的意識算是清楚的,並不是在睡覺或是恍惚的時候。

 

     我在西雅圖唸大學的時候,有一次晚上看電視,也不曉得怎麼轉臺的,就轉到一個地方頻道,正在播一個類似地方奇聞的節目。

 

     節目裡正在說一件事,說有個老人獨居在西雅圖北邊一個小城,那個小城的人口不多,大多是農夫或是開牧場的居民。

 

     老人這陣子一直在為一件事苦惱,他一個人住在一個偏僻的房子裡,房子外面種了些藍莓樹,整個偌大的區域只有他一個人。

 

     那陣子不曉得為什麼,老人總是發現廚房餐桌上的燈泡,每天早上醒過來就會被轉鬆。

 

     一開始,老人以為是不是自己年紀大記錯了,但是幾次之後,發現並不是他自己轉鬆的,於是開始懷疑,是不是有盜賊闖進來,還是附近小孩子跑來惡作劇。

 

     電視看到這裡,都還是很平淡的小鄉村記事什麼,看的人會好奇,為什麼燈泡會轉鬆呢?頂多就只是這樣想著而已。

 

     然後,主持人就說,老人也擔憂自己的安全,所以就裝了個監視器,盯著餐桌上的燈拍攝著,看看到底是什麼人把燈泡轉鬆的。

 

     接下來,就播放監視器的影片。

 

     影片的內容,完全讓人傻掉。

 

     那個監視器拍的影像是有時間的,大概在晚上三點多的時候,從鏡頭的左邊開始出現淡淡的霧氣,然後從霧氣裡飄出一隻很清楚的手,飄啊飄的飄到燈的下方,伸手過去轉轉燈泡,把那燈泡轉鬆了,然後那隻手就往螢幕的右方飄過去,消失。

 

     那段影片非常清晰,至少那隻手很清楚,是一隻沒有衣服光溜溜的手,只到手肘左右,在空中飄浮過來。我大概從它出現到消失,嘴巴一直是開開的,閤不起來。

 

     阿娘喂……

 

     心裡想,這段影片實在太猛了,好可惜怎麼沒有錄下來。當時沒有 你 水管 ,也沒有古狗大神,雅虎也還沒生出來,我連忙找了電視節目表,想看看有沒有重播,但是卻發現我看的那個臺是很地方的臺,根本沒列在電視節目表上。

 

     後來我跟朋友說了,但是都沒有人看過這段影片,也沒有任何人有印象,算了算,從頭到尾好像就只有我看過。從那時候到現在我找過很多管道,但就是沒有再看過那段影片。

 

 

     不過那隻手的影像真的讓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也許因為印象很深刻,也許讀心理學的可以解析接下來我的另一個經歷,也和一隻手有關。

 

     過了幾年,我從美國回臺灣了,也開始寫書。有陣子我會在半夜的時候趕稿。就是在趕稿的時候,我又看見了另外一隻奇怪的手。

 

     先說明一下,我並不是一個很能熬夜的人,只要一累就完全不能工作。所以如果我會在半夜趕稿,那也要是精神還算不錯的時候,只要稍有睡意,我就會很任性地直接去睡覺。

 

     那天晚上寫稿的時候,偶而會打打呵欠留目油,但是精神應該算是不錯的。

 

     正在專注地打稿的時候,突然間,我的眼角餘光好像看到了什麼,是在我的左方,於是我皺著眉,手打著鍵盤,頭就往左方順勢看過去。

 

     就,看到了。

 

     我看到一隻很好看的女人手臂,同樣是只到手肘的部份。

 

     會知道那是女人的手臂,是因為祂的手指上塗著很鮮艷的指甲油,以很優雅的手勢,拇指、食指、中指拎著一個馬克杯,從我的左後方飄過來,飄過我的左方,再往前……

 

     然後就活生生地穿透了牆壁,消失在白牆裡面。

 

     不過不曉得為什麼,完全沒有害怕的感覺,只是楞了好一會兒,心裡還在想:「看!又看到一次了……」

 

     我的靈異經驗其實不多,大部份貢獻在當兵的時候,當完兵後進入人類的世界,其實就沒有太多的經驗了。

 

     那隻手臂,我也只看過那一次,因為祂沒再出現過。

 

     至於那個馬克杯,我也看得很清楚,不是我家中任何一個馬克杯,應該是那位小姐自己帶來的。

 

     這兩隻手臂,到目前為止,就沒有任何後續了,有的話,我當然會第一時間跑來這裡告訴大家。

 

 

 

 

 

 

 

     第二個故事,叫婚紗,因為是和婚紗公司有關的故事。

 

     這個故事發生的地點不在西雅圖,是在臺北,不過主角是在西雅圖的大學同學,所以也把它算在這個怪談系列裡。

 

     這個故事很猛的一點在於,只要是告訴在婚紗公司工作的人這個故事,就會讓他們嚇到不敢獨自在公司裡工作,甚至還有人聽了之後,就辭去工作的。

 

     所以,這算是個有雷的故事吧,如果聽的人真的在婚紗公司工作,可以考慮不要看下去。

 

 

     發生故事的朋友是位女性,是很厲害的婚紗設計師,曾經幫幾位全國知名級的大咖客戶設計過婚紗。

 

     她說,這個故事給了她一個警告,就是叫她不要加班,至少不要加班到深夜。

 

 

     那天晚上,她因為趕工設計第二天要給人家的婚紗,於是就留在公司加班,公司的同事一個個走了,她還是忙於工作,沒有時間理會別的事情。

 

     工作到了半夜大概一兩點的時候,她還是沒有什麼感覺,因為很專注,一邊把第二天要用的婚紗不停地修改,一邊上上下下跑來跑去拿材料。

 

     後來,她就待在地下室的婚紗擺放窒裡繼續工作。地下室的婚紗擺放室格局,大概就是一個五十來坪的空間,中間留著一個兩三公尺寬的通道,其他的空間就把所有的婚紗懸空吊著,因為婚紗最好不要折起來,要這樣吊著才會保持形狀。

 

     朋友在中間的通道上很專注地改著一件婚紗,改著改著,開始覺得有點不對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微妙的感覺,明明是很靜沒什麼聲音的地下室,但是不曉得為什麼,腦海裡卻有隱隱約約的,那種很糢糊的華爾茲音樂傳來。

 

     真的。朋友說,明明沒有任何聲音,可是腦袋裡不曉得為什麼,就是一直會想到那種淡淡的,好像從很遙遠地方傳來的華爾茲樂聲。

 

     然後,一轉頭,朋友整個人就嚇傻了。

 

     那個地下室不是吊掛著幾百件新娘婚紗,還有一些新郎的禮服嗎?

 

     這時候,朋友很清楚地看到,從那些婚紗、男性禮服的末端,開始慢慢的,冒出一雙一雙的腳來了……

 

     有些冒出來的,是光溜溜的腳丫,有些則是有高跟鞋,但完全沒有例外的是,所有的婚紗、禮服,都像是長出嫩芽那樣地,穩定的,緩緩的,伸出腳來。

 

     雖然這種場面非常可怕,但朋友畢竟是個見慣大場面的人,於是她也沒什麼激烈的反應,只是一步步地倒退,退到地下室的樓梯口,然後沒命地狂奔上樓,從一樓的大門口奪門而出。

 

     她在半夜裡的中山北路(OPZ?)狂奔,一直跑到半夜還開著的店才停了下來,嚇到不行。

 

     第二天天亮了,朋友才鼓起勇氣找了幾個人一起回公司,到了地下室也沒有什麼異狀,她修改的婚紗還攤在地上,檢查那些禮服,也沒有什麼不對。

 

     後來,聽過這個故事的人,只要是跟婚紗公司的員工講一次,都會把對方嚇得面無人色。但是為什麼會發生這件事,完全找不到理由,而且在業界好像也沒聽過別人有這樣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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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魔神仔怪遇記

 

 

     今天要說的,是家族裡幾個和魔神仔有關的故事,故事裡的主人翁都是親戚,遇到的狀況都可能是山野傳說中的魔神仔,所以一併提出來討論。

 

     至於紅衣小女孩,我的看法是如果影片是真的,那她可能就是魔神仔類的「生物」。注意,因為這類的現象和飄並不一樣,所以姑且用「生物」來稱呼它。

 

 

     第一個故事,是一位我應該叫堂姐夫的親戚,如果他還健在的話年紀也不太老,發生事情的時候更年輕,大概才三十歲左右。

 

     那大概是近十年前的事了,發生事件的地點是阿里山的塔塔加遊客中心。

 

     這個地方坦白說我並沒有去過,但是很奇妙的是我的家人全都去過,因此對那裡的地理環境,大家都很熟悉,談到這位堂姐夫當年發生的事故,大家總會搖搖頭,說的都是同樣一句話。

 

     「那裡地勢很平坦耶,連坐輪椅的老爸都在那裡逛過。」

 

 

     所以,基本上,那是個不太可能發生山難事件的地點,應該是不爭的事實。

 

 

     當時,那位堂姐夫是和一群朋友到那裡健行的。這位堂姐夫是位登山老手,所以理所當然地負責了整個隊伍的安全維護。

 

     大夥在塔塔加休息了一下,自由活動,活動的範圍不出那裡的平坦地型,感覺上是一個很平和的戶外活動,隊伍裡有老有少,但是大家在那裡走起來都沒有什麼問題,連小孩也玩得很高興。

 

     然後,領隊要大家集結隊伍的時候,一清點人數,才發現少了兩名女性團員。

 

     有人立刻說了,說看到她們好像跑到一旁的地方採野果去了,就在旅遊中心不遠的地方。

 

     我那位堂姐夫立刻義不容辭地志願去找她們回來,於是就往有人看到她們的方向跑了過去。

 

     事情的發展到了這裡,其實仍然很正常,因為那兩位女性團員,果然是到不遠的地方採野莓去了。根據她們後來的描述,我那位堂姐夫很快就找到了她們,說大家都準備好要離開了,請她們也回去。

 

     兩位女團員當然說好,於是就循原路走回去。而前面說過,我那位堂姐夫是個登山好手,所以深知在山區帶隊的基本動作,他讓兩位女團員先走,自己在後面斷後,以免兩人又被什麼景色吸引,又流連忘返起來。

 

     這個動作是絕對正確的,也是登山老手一定會做的事。

 

     但是大家卻萬萬沒想到,一件怪到無法可解的意外就在這個時間點發生了。

 

     因為,我那位堂姐夫,就在這個時間點上,像是溶化在空氣中似的,失蹤了。

 

 

     兩位女團員嘻嘻哈哈地回到隊伍上,等著在後面斷後的堂姐夫跟上來,大家就準備回家了。

 

     但是,我那位堂姐夫卻再也不曾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根據在場的人說,他和兩位女團員分開的地點,離遊客中心非常的近,而且一路上完全沒有岔路,有人甚至強調說,是一條就算要走錯也沒有辦法的單純步道。

 

 

     但我那位堂姐夫就硬生生地這樣消失了。大家當時等了一下,還是等不到他的蹤影,本來以為他可能也貪看了一下風景,就是又派了人去找他,但是整條路上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他的人。

 

 

     過了沒多久,大家覺得事態嚴重,於是報了警,警方先是搜索了那一帶,後來還安排了山青大規模搜山,但就是再也找不到堂姐夫的身影。

 

     直到近十年後的現在,他依然音訊全無,在法律上早已經是個確認死亡的人。

 

 

     近十年來,家族中的人討論過無數的可能性,有人認為可能遇上猛獸,有人認為可能掉在山縫中跑不出來,有人更認為,大概是被山裡的魔神仔迷惑了,就被山吞噬了。

 

     而韓劇看太多的人,甚至有人猜他是不是刻意製造失蹤的假象,到了某一個地方改名換名過新的人生了。

 

     而堂姐和家人也曾經問過神,但得到的答案不一,有的說人已經過世了,有的卻說他仍在人間,反正也得不到一個確切的笞案就是了。

 

 

     在這些可能的選項中,有一個就是遇上所謂的「魔神仔」。第二個故事,就是另一位親戚真正遇到魔神仔的經歷,在這次真人真事的親口體驗中,我們可以略窺「魔神仔」的行為模式。

 

 

     第二個故事的主角,也是位親戚,是位七十幾歲的老人,論輩份我該稱他為姑丈。

 

     這位姑丈住在竹山,發生事情的地方,是他家後面的一座山,當時,他是和他的哥哥一起去採竹筍的,採著採著,人就失蹤了。

 

     當時,這位姑丈在山裡失蹤了三天,家人報了警,在山裡一直尋找,但是卻始終無法找到,本來以為以他的年紀一定無法在山裡撐這麼久,三天後,家人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認為他可能已經葬身在山裡。

 

 

     但是,很玄的是,好消息卻是從山的另一邊傳過來的,在那座山的另一邊,有一對母子到山裡採蘑菇,採著採著卻聽到上空有人傳出微弱的呼救聲,本來以為遇上了山神什麼,母子兩人本來不想理會的,但是做兒子的忍不住抬起頭,卻看到一個老人蹲在很高的樹上,也不曉得是怎樣上去的。

 

     這位姑丈,後來是請消防隊救下來的。救下來後發現他餓了三天,身體雖然虛弱,但基本上命是保住了。

 

     等到他身體精神稍稍恢復了之後,說出來的經歷,卻讓大家都目瞪口呆起來。

 

 

 

     因為他說出來的經歷很精彩,所以後來我聽到有這件事發生後,還特地跑到竹山聽這位姑丈親口敘說當時發生的狀況。

 

     所以,這個經歷,是當事人親口說出來的。但我個人認為,他在發生這次事件的過程中,常常有著幻覺或神志不清的狀況,所以有些細節未必是清楚的,但是從整個敘述來說,可以肯定的是,他這次的意外事件,有某些無法解釋的外力參與其中。

 

 

     姑丈說,當時他之所以會和他的哥哥失聯,是因為他在採筍的過程中,聽到他哥哥遠遠地吆喝了他一聲:

 

     「阿XX,我要去前面挖,我們兩小時後再會合。」

 

     但是後來姑丈的哥哥說,他剛進山裡就千交待萬交待,說兩個年紀都這麼大,不可以分開採筍子,以免發生危險,所以他根本沒有向姑丈吆喝這句話。

 

     但因為姑丈明明聽到了這句話,所以他就不知不覺地往更深山的地方走了進去,等到發現自己迷路的時候,才知道情況不妙。

 

 

     這時候,我猜想姑丈已經陷入了某種外力(不管它是什麼)的影響之中,從小走到不能再熟悉的山,變得非常陌生。一路走過去,都是比人還要高的長草。而這麼高的長草,在姑丈的記憶中,是完全沒有看過的。

 

     會肯定他是在幻覺之中,是因為姑丈說他在長草裡走不出來,但有時候又會突然間走到一個空地,發現自己走到了香港的大街上,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到了臺北。

 

     很幸運的是,姑丈在山裡迷失的那幾天天氣還算暖,而他身上帶了幾包火柴,真的冷了的時候就點火燒個火堆取暖。

 

     但是在山裡面沒有食物,沒有水,走了三天後,姑丈已經逐漸失去了力氣,最後他覺得自己挑了個空地蹲在那裡休息,突然間聽到了人聲,才用盡力氣呼救。但是當時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蹲在一棵大樹的枝幹上頭。

 

     過程中,他也依稀記得有人要請他吃東西,但是姑丈卻直覺地拒絕了。生長在山區的他們,或多或少都知道山裡的禁忌,就是聽到了人家叫你名字不可以回答,人家要請你吃東西也不可以答應。

 

     不過第一個禁忌,其實他還是在不自覺中犯了,因為當時他「聽」到自己的哥哥叫他的時候,對方就是叫他名字的,而他聽到熟悉的聲音也沒多想,就直接回答了。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才陷入了被迷惑的過程之中。

 

 

     發生了這事件之後,除了驚嚇之外,姑丈倒沒有什麼後續的後遺症,過了沒幾天,就又能夠和哥哥去山裡挖筍了。問他對這次的事件有什麼感覺,他的回答倒也簡單乾脆:

 

     「啊就拍康遇到魔神仔而已啦,沒什麼大不了。」

 

 

     第三個故事很短,只是有點小詭異,但是當作這篇文章的結尾,也算恰當。

 

 

     這個故事發生的年代比較久遠一點,當事人如果活著的話,現在大概也八九十歲了吧。

 

     那是發生在我老家田野裡的一個故事。當時有戶農家有個女兒,年紀大概是十幾歲,大概是現在的國中或高中的年紀。

 

     有一天,這個女兒突然不見了,失蹤了。

 

     在當時那種訊息閉塞的年代,發生了這種女兒失蹤的事,可能性是不少的,有可能是被拐跑了,有可能是受不了家裡的辛苦,離家出走到城市找出路的,也有可能是和人家私奔了。

 

     總之,當時的可能性比現在要多上不少。但可能性雖多,這個年輕女孩失蹤得實在是毫無跡象可循,於是家人找了幾天,也就放棄了。

 

 

     大概過了十來天吧。這女孩的叔叔有天在田裡忙著工作,做著做著,突然間眼睛一花,整個人就在大太陽下的田裡楞住了。

 

     因為,他好像看到有個什麼東西從他身邊飛掠過去。凝神想了一下,他更覺得古怪了。

 

     因為剛剛從身邊掠過去的,好像是一塊巴掌大的生豬肉。

 

 

     這位叔叔抓著頭,又工作了一會,但是越想卻越不對勁,他回想了一下剛剛那塊「飛行豬肉」的模樣,心裡突然打了個突,於是就著剛剛的記憶,往那塊豬肉飛過去的方向走了過去。

 

 

     在那裡,並沒有什麼很特別的東西,不過就是田地旁的一個空地,但是比較突兀的,是一個小小的,長了青草的小土丘。

 

     那是一個很小的小土丘,不到半個人高。那位叔叔好奇地走過去,打量了一下那個小土丘,看著看著,發現在土丘中段的地方有個巴掌大的小洞。

 

     這位叔叔大概是個好奇寶寶吧,看到這個小洞,他就好奇地俯下身來,看著那個洞,一看卻嚇了一大跳。

 

     因為,在那個巴掌大的小洞裡,居然有雙骨碌碌的眼睛和他對望!

 

 

     叔叔嚇了一跳後,當機立斷地就從那個洞開始挖,那個小丘的土並不硬,挖了幾下後,就發現小丘裡面有個不太大的空間,裡面窩了一個一身泥巴的女孩,以蜷屈的姿勢縮在裡面。

 

     而這個滿身泥巴的女孩,就是失蹤了十幾天的那個女孩。嘴巴裡還叼了半塊生豬肉。

 

     女孩被救出後,身體大致上很健康,甚至還長胖了。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也記不太清楚,只記得自己本來走在田邊的小路上,不曉得為什麼一下子就迷迷糊糊地失去知覺,有時候會稍稍醒過來,也好像有人常常拿東西來給她吃。

 

 

     這個故事玄奇的地方在於,女孩藏身的那個小土丘土質雖不堅硬,但上頭卻是長滿了青草,也不曉得她是怎樣鑽進那個空間裡的,至於是什麼「東西」把她放進去,而且還送食物給她吃,就完全無法解答了。

 

 

     但同樣的,老一輩的人只要聽了這樣的故事,答案也總是那同樣的一個。

 

     「啊就是魔神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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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關於臨終時的「念」和該做的事

 

 

     上篇文和大家聊的是瀕死經驗,這次要分享的,是生死學裡的話題,兩者不太像,但卻有點關聯。

 

     人的一生,不外乎就是生老病死,有人認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就是活得好,但是在很多生死學的領域研究中,其實也有很多人認為「走得安詳」,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曾經有位對養生很有研究的前輩說,像他們這種一輩子練氣的人,生命能量很強,所以一旦到了要過往的時候,往往會有一口氣就撐在那裡,一個不小心被現代醫學救了回來,就成了個仰賴呼吸器的植物人,雖然沒有死,但卻是以一種很沒有意義的方式苟活在那裡,所以叫做「不得好死」。在他的認定 ,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在死亡到來的時候眼睛一閉,輕鬆地離開,沒有痛苦,沒有拖延,這樣才是最有福氣的事。

 

     最近在文章裡聊了不少關於「念」的事,和大家分享了人類的「念」其實是一個很強大的力量,可以影響很多事物。而在很多人都很在意,很關切的這個議題:「死亡」之上,「念」也扮演了很重要的一個角色。

 

     基本上可以這麼說,一個人死亡之後會去哪裡,會再次轉化成什麼,和這個「念」有著非常重要的關係。

 

 

 

     我們常常說「生前」、「死後」,人活在世上這段日子總要過去,等到死亡來臨時,我們會到哪裡去,或是我們來到這個世上之前,我們又在哪裡,是很多人非常感興趣的一個話題。

 

     聊到關於「生前死後」的話題最多的,是宗教的領域。在東方的宗教中,常常講到輪迴,也從這個基礎衍生出許多不同的觀點和派別,像轉世、六道輪迴、果報業力都是跟輪迴有關的概念。但是研究這類領域可說是獨步臺灣的張開基老師,曾經花了很多精神研究輪迴,最後還是得到一個結論,「無非就是一個『念』字而已」。

 

     張老師曾經遠渡印度去研究輪迴和宗教的諸多實證和現象,發現世人廣為接受的「六道輪迴」,其實追溯回到印度本土,發現最早的源頭裡,只有「三道輪迴」,硬生生就少了三種輪迴的管道,由此可見,輪迴的現象是存在的,但輪迴的細節卻只是人們從「念」這件事衍生出來的想像。

 

     但有一件事,卻是真的,那就是人死後真的會以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走入類似「回收、再生、再利用」的過程。但另一個原則就是,不要過於拘泥它的描述和細節,因為那是一種身為肉身的我們在思維上無法描述的過程,也可以用一句很哲學的的話來說:「只要是言語可以描述的,都不能說出它的原貌。」

 

 

     在這樣的現象中,有研究者就發現幾個很有趣又很無法理解的現象。那就是人死後的靈魂或是轉世的「念」去什麼地方,怎麼去,去了之後又會怎麼樣,轉世成為下一個個體的規律又是如何,細節沒有人知道,如果有人說他知道,那都是純粹的想像。不管他如何言之鑿鑿,就是想像,沒有別的。這一點,在接下來的一個現象中可以印證。

 

     然而,縱使細節和規律沒有人知道,卻有一些現象是很明顯的。

 

     首先,人死後的靈體一定會去某一個地方,但這個地方卻不是大家認知中的「陰曹地府」,而是一個和我們的世界隔了一道很大鴻溝的所在。這個鴻溝在歷史上有很多通靈人都描述過,但是大多沒有辦法很清楚地解釋出來。在日本的傳說中,說冥界和人間隔了一條三河原,而在很多西方的神話傳說中,也把這種現象描述成一條冥河,甚至有的傳說中,這條鴻溝上還有管理人。

 

     張開基老師研究的對象中,除了很多通靈人之外,也包括自己的冥想經驗,他發現在人間和靈界的中間,有著這樣一條強大的鴻溝,而且幾乎是只能進不能出的。歷史上有過許多對通靈有興趣的高知識份子,有的甚至還是受過完整科學教育的科學家,在很早就有人以科學研究的想法,打算做一個實驗。這個實驗其實很簡單,就是大家約定好,有誰先死了,到了靈界後就用各種不同的方式送訊息給在世的人,告訴他們靈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種方法很多人都想過,也約定過。魔術大師胡迪尼試過,在鄉野傳說中曾經有不同的傳說,說他果然傳了訊息回